黑扯木的雪,下得比赫图阿拉还要紧。
阿尔通阿站在木寨的望楼上,皮袍的领口积了一层白。他望着东南方向,那是鸭绿江,是图们江,是父亲舒尔哈齐住了十八年、至死未能再归的北京城的方向。而今,那片被大雪覆盖的山林之外,正有数十万明军,分路而来。
风卷着雪沫,灌进领口,刺骨的冷。但他没动。手里攥着一块温润的汉玉,是父亲赴京前,一位汉人先生所赠,上刻“忠顺”二字。这玉,暖了十八年,也没能暖透黑扯木的冬天。
“主子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沉稳有力。是常书,父亲留下的老臣,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里嵌着风霜与忠诚。他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完好的信,信皮上什么也没写。
“辽阳来的?”阿尔通阿没回头。
“李总兵的人亲自送来的,等回话。”常书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信里说,大军已发,三月初一,会攻赫图阿拉。请主子依约起兵,击其侧背。事成之后,龙虎将军印,永镇黑扯木敕书,即刻奉上。另有空白札付二十道,许主子自署麾下官职。”
阿尔通阿终于转过身,接过信。他没拆,只是掂了掂。很轻,又很重。
“纳其布呢?”他问。
“在下面,和几个牛录额真吵得快动刀了。”常书眉头紧锁,“一半人说要立刻点兵,响应天朝,报老都督的恩,也挣个前程。另一半……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打不赢。”常书直言不讳,“主子,咱们满打满算,能拉出去拼命的,就八千。马只有三千匹,甲胄不全,火铳不足百杆。赫图阿拉那边,大汗……努尔哈赤手里,是八旗精锐,至少五六万能战之兵。更别说,他们从倭人那里换来的铁炮、鹰炮,听说比明军的灭虏炮还凶。咱们这点人马,冲过去,够填牙缝吗?”
阿尔通阿沉默。寨墙下隐隐传来争吵声,是纳其布粗豪的嗓门,夹杂着女真话的咒骂。纳其布是父亲麾下的猛将,性子烈,认死理。他认的理,就是老都督舒尔哈齐是忠臣,是大明养的,他们黑扯木部,生是大明的狗,死是大明的……什么呢?他可能没想过。
“李如柏还说什么?”阿尔通阿问。
“他说……”常书迟疑一下,“他说,此战明军势在必得。四路并进,四十七万大军,雷霆万钧。建州弹丸之地,顷刻齑粉。让主子勿疑,勿失良机。若迟疑观望,待天兵平定建州,黑扯木……便说不清了。”
最后一句,是柔软的威胁。阿尔通阿懂。大明需要他这把刀的时候,他是“忠顺之后”。若不需要了,或者觉得他不听话了,那便是“建州余孽”。
“你怎么看?”他把问题抛给常书。
常书沉吟良久,缓缓道:“主子,老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咱们黑扯木,就像这江心里的石头,明军和后金的浪,从哪边拍过来,都得先撞上咱们。投明,是正理,有名分。可……明军真能赢吗?辽阳那些老爷,咱们不是没见过。李成梁在时还好,李成梁一走,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?杨镐?一个在朝鲜打过败仗、靠着巴结太监起复的文人,能指挥几十万大军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再者,咱们就算出兵,打哪里?直奔赫图阿拉?那要穿过努尔哈赤的腹地,沿途多少关卡?就算侥幸到了,咱们这八千疲兵,还能剩下多少力气?若不去赫图阿拉,只在外围袭扰,又能有多大用处?明军若胜了,分功劳时,咱们这‘微末之功’,值不值一个‘永镇’?”
句句诛心。阿尔通阿何尝没想过。他展开那封没拆的信,就着雪光,看了看火漆上模糊的印纹。然后,手指用力,将信连同里面可能的重诺,慢慢撕成两半,再撕,直到成为一把碎片,一扬手,撒进呼啸的北风里。
“告诉李如柏的人,”他声音平静,“就说,阿尔通阿谨遵大明皇帝陛下谕旨,李总兵将令。黑扯木八千儿郎,已秣马厉兵,只待王师号令。然近日大雪封山,哨探回报,努尔哈赤似有察觉,在我部周边增派游骑。为免打草惊蛇,恳请李总兵明示具体会师地点、日期,我部必星夜驰援,不敢有误。”
常书眼睛一亮:“主子的意思是……拖?”
“能拖多久是多久。”阿尔通阿走下望楼,脚步踩在积雪上,咯吱作响,“这么大的雪,明军推进不会快。等他们几路大军和努尔哈赤撞上了,打出个分晓,咱们再看风往哪边吹。”
“可……若是明军催得急?”
“那就说粮草未齐,马匹羸弱,需要时间。”阿尔通阿冷笑,“他们远在辽阳,还能飞过来督战不成?再说了,咱们是‘忠顺之后’,他们总得给几分薄面。”
常书心下稍安,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。刚要转身去安排,寨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。
两人同时望去。只见寨门开了一条缝,几骑顶风冒雪冲了进来,当先一人,身形魁梧,即便裹着厚厚的皮裘,也能看出矫健。那人直奔望楼而来,到得近前,猛地勒马,战马人立而起,长嘶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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