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见城的茶室,静得能听见地炉里炭火轻微的哔剥声。
羽柴赖陆跪坐在主位,面前的矮几上摊着几份文书。他左手边是身着商人服饰、却有一双锐利蓝眼的伊萨克·勒梅尔——化名梅村伊左卫门。右手边,则是老僧泽庵宗彭,他眼帘低垂,仿佛入定,手中捻着一串光滑的沉香木念珠。
“主公。”
勒梅尔的声音低沉,带着异国口音,但日语已相当流利。他将一份清单轻轻推到赖陆面前。
“这是过去十五日,通过堺港、平户及对马三处商馆,加上李旦等闽浙海商渠道,秘密吸纳的‘征辽券’总数。计票面总额二百万两。实付金四十万两,另有特许文书、货物及未来辽马抵扣合约若干,折合约一百六十万两。总成本,按明国市价计,不足其两成。”
赖陆的目光扫过清单,瞳孔微微一缩。他没有立刻去看那惊人的数字,而是抬头看向勒梅尔,眼中满是惊疑与审视。
“梅村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稳,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下面压抑的波澜。
“我记得,十日前你最后一次呈报,南京、苏州的市价,已站稳三百六十文,且仍在缓涨。你信中还说,因货源稀少,大户惜售,我们即便加价,收购也颇为艰难。为何短短旬日,你便能以……近乎腰斩之价,拿到如此巨量?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勒梅尔脸上。
“两百文?梅村,即便卖家急用钱,拆散了零敲碎打地卖,在眼下这股疯涨的势头里,也绝无可能给出这个价。这批券的来路,你必须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解释。否则,我无法相信这不是明国人设下的圈套。”
泽庵宗彭这时缓缓抬起眼帘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他替勒梅尔开了口。
“主公,梅村殿所为,老衲略知一二。此事,关乎明国一位亲王,和一群被架在火上烤的商人。”
赖陆的目光转向泽庵:“亲王?哪位亲王有如此能量,又能蠢到以此价抛售?”
“非是愚蠢,主公。”
勒梅尔接回话头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属于猎手看到完美陷阱时的微笑。
“是贪婪,是绝望,更是……一场精妙绝伦的空手道。”
他开始讲述,语速平缓,逻辑清晰。
“明国皇帝第三子,福王朱常洵。其人为与太子争位,月前上演了一出‘破家纾难’的忠义戏码。宣称愿捐出陛下赏赐的两万顷庄田,认购‘征辽券’,以助国用。”
赖陆嗤笑一声:“庄田?他真舍得?那都是他命根子。”
“他当然不舍得,也给不出。”
勒梅尔蓝眼睛里满是讥诮。
“所谓‘两万顷庄田’,在明国,尤其是赐予藩王者,多数只是模糊的租赋征收权。地契?清晰可交易的地契?几乎没有。那是一片无法实际分割、过户、变现的庞大虚产。福王所谓的‘捐’,不过是口头放弃了永远无法完全兑现的收益,却从户部那里,实打实地换出了票面价值二百万两的崭新债券。一百文、五百文、一两……各种面额皆有,折合总额恰是二百万两。”
赖陆瞬间明白了。他缓缓靠回椅背,喃喃道:“用一张自己都无法清晰处置的空头地契,换来了可以立即在市场上流通的硬通货……真是好算计。然后呢?他握券待涨?”
“不,主公。聪明人不会在泡沫顶端长久停留。”
勒梅尔摇头。
“福王要的是真金白银,是未来关键时刻能‘救驾’的现银储备。他需要立刻将债券变现。但如此巨量,若在公开市场抛售,必引发恐慌,价格暴跌,且极易被朝廷察觉。所以,他走了另一条路。”
泽庵低声补充,带着一丝悲悯:“胁商。”
勒梅尔点头。
“正是。福王以其亲王之尊,在河南、南直隶等地,向与他利益勾连最深、也最易拿捏的闽浙海商集团施压。以未来航路特许、减免关税、甚至直接的政治庇护为饵,以失宠清算为胁,逼迫他们集体吃下他手中这笔‘热山芋’。”
“价格呢?”赖陆问到了关键。
“市价。当时市价约在三百九十文到四百文之间浮动。福王以略低于市价,但仍是高位的‘友情价’——约合每张券二百文——出售给他的‘朋友们’。票面二百万两的券,他套取了近四百万两的财富承诺。”
“四百万两!”
赖陆倒吸一口凉气。即使以他此刻的权势,这也是一笔天文数字。
“那些海商就认了?李旦也在此列?”
“李旦是其中翘楚,也是最大的苦主之一。”
勒梅尔解释。
“他们不敢不认。在明国,亲王若要碾死几个海商,比碾死蚂蚁还容易。他们接下这批券,一是迫于威压,二来,当时市面狂热,他们也抱着侥幸,或许能再加价转手,或持有至朝廷兑现战利品。”
赖陆敏锐地抓住了重点:“但李旦转头就找到了你,以……二百文的价格出手?甚至可能更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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