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林念苏,卫健委的。来看看您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您住得好不好。”
老太太没说话。
她转过头,继续看电视。
林念苏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
“老太太,您知道床头有个摄像头吗?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看了一眼摄像头。
“知道,装了很久了。”
“您同意吗?”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念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不同意。但他们说,不同意就不能住进来。我儿子说,妈,你就忍忍吧。这里便宜,服务好,有人照顾你。我忍了。住了三年了。”
“您儿子来看您吗?”
老太太又沉默了。
“来过。第一年来过几次。后来就不来了。他说忙。他在手机上就能看到我。”
紧接着,老太太对着摄像头说了一句话:“儿子,妈今天吃了两碗饭,你看见了吗?你什么时候来看我?”
林念苏走出房间,问赵院长。
“赵院长,这家养老院有多少个摄像头?”
“一百二十个。每个房间都有。”
“拆了。”
“林司长,不能拆。拆了我们没法管理。老人摔了怎么办?家属找我们麻烦怎么办?”
“管理不是靠摄像头,是靠人。”
赵院长没吭气。
林念苏转身走了。
小孙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笔记本,飞快地记着。
两人下了楼,上了车。
小孙发动车子,驶出养老院。
“林司长,您今天说的那些话,太直接了。”
“直接比拐弯抹角好。他们听不懂拐弯抹角的话。”
“那个摄像头的事,您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立法。养老院安装摄像头,必须经过老人本人同意。失能失智的老人,必须经过法定监护人同意,同时报民政部门备案。摄像头只能安装在公共区域,不能安装在房间。已经装的,限期拆除。”
“这个法,您能立吗?”
“不是我立。是推动立。我提建议,人大立法。”
小孙没再问了。
她把车开上高速,往城里走。
林念苏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陷入了沉思。
回到办公室,小孙在门口停下来。
“林司长,今天的事,要写进调研报告吗?”
“写。”
“怎么写?”
“照实写。哪家养老院,多少个摄像头,老人什么态度,院长什么理由。一个字都不要改。”
小孙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林念苏一个人又去了那家养老院。
他直接上了三楼,走到那个老太太的房间门口。
门开着,老太太坐在床上,她看见林念苏,愣了一下。
“老太太,我来看您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昨天来过。卫健委的。”
老太太想起来了。
“你又来干什么?”
“来看看您。”
林念苏在床边坐下。
老太太看着他,眼神还是有些涣散。
“老太太,您儿子来看过您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打电话吗?”
“打。一个星期打一次。每次都说忙,说下周来。下周推下周,推了三年了。”
“您女儿呢?”
“没有女儿。就一个儿子。”
“老太太,您想不想换个地方住?”
“换哪儿?”
“换个没有摄像头的地方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看着他,似乎很惊讶的问:
“有那种地方吗?”
“有。我帮您找。”
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你是好人。我儿子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。”
林念苏他站起来,走出房间,赵院长站在走廊里候着。
“林司长,您又来了。”
“赵院长,我今天来,是通知你一件事。这家养老院的摄像头,限期一个月拆除。不拆,我就让民政局吊销你的执照。”
赵院长立刻紧张的说:
“林司长,您不能这样。装摄像头是家属要求的。”
“家属要求也不行。老人不同意,就不能装。这是法律。”
“哪条法律?”
“《老年人权益保障法》。老人有人格尊严权。你装摄像头,侵犯了老人的隐私权。他们不是犯人,不需要被监视。”
“还有,那个老太太的儿子,你帮我联系他。告诉他,他妈想见他。一个月内不来,我让民政局把他的监护权撤了。”
赵院长低下了头。
“林司长,我联系。但来不来,不是我能决定的。”
“你把话带到就行。”
林念苏转身下了楼,出了大门,上了车。
回到卫健委,他组织召开一个会。
老龄健康司全体人员参加,七个人,坐在会议室里。
他把调研情况说了一遍,他说完,小孙第一个开口。
“林司长,摄像头的事,我们能管。但儿子不来,我们管不了。那是家庭内部的事。”
“不是家庭内部的事。是社会责任。老人不是家人的私有财产,是全社会的责任。子女不赡养老人,政府要管。管不了,法律要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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