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静静地躺在桌面上,在昏黄灯火的映照下,那行潦草的字迹,像一条扭曲的、无声的蛇,散发着冰冷而危险的气息。
“欲知孙茂事,今夜子时,城西土地庙后,枯柳下。”
孙茂。又是孙茂。
王老实的册子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刚刚插入那扇尘封的大门,还未来得及转动,另一把钥匙,就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,递到了我的面前。是巧合?是必然?还是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,等待着合适的时机?
我盯着那行字,瞳孔微微收缩。字迹很急,笔画间带着一种仓促的力道,撇捺有些变形,显然书写者当时心绪不宁,或者时间紧迫。墨迹微洇,墨色寻常,纸张也是最普通的竹纸,没有任何特殊标记。传递的方式,是趁夜潜至窗外,用最隐蔽的方式塞入。这说明,传递者不想暴露身份,甚至,不想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查的痕迹。
是敌是友?无从判断。
如果是友,为何不现身?为何要用这种方式?是信不过我,还是处境同样危险,不敢暴露?如果是敌,这无疑是一个拙劣的陷阱。用“孙茂”这个明显会引起我注意的名字做饵,约在子夜、城西荒僻之地,意图太过明显。徐镇业也好,沈墨也罢,若真想对我不利,在这经历司衙署内,有的是更隐蔽、更稳妥的办法,何必多此一举?
除非……这不是徐镇业或沈墨的意思。而是第三方。一个同样对“孙茂”之事感兴趣,或者,与徐镇业并非完全同路,甚至有所冲突的势力?他想借我之手,达成某种目的?或者,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
又或者,这纸条本身,就是徐镇业或沈墨更深一层的试探?试探我对“孙茂”的反应,试探我是否会冒险赴约,从而判断我到底知道了多少,又想做什么?
可能性太多,线索太少。但无论如何,这纸条的出现,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它告诉我,我这几日的“蛰伏”和“翻阅”,并非无用功。孙茂这条线,确实牵动着某些人的神经。我触及了某根弦,于是,暗处的影子,开始活动了。
去,还是不去?
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。去,风险极大。子夜,城西,土地庙,枯柳下。那里是金陵外城相对荒僻的区域,白日都少有人至,何况深夜?若真是陷阱,我拖着这身伤病,几乎是自投罗网,生死难料。即便不是陷阱,与一个身份不明、意图不明的人深夜会面,也绝非明智之举。徐镇业和沈墨,很可能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,我深夜离衙,他们岂会不知?
不去,则可能错失至关重要的线索。这张纸条,是目前除王老实册子外,唯一直接指向“孙茂”的线索。而且,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。如果对方真是“友”,或者握有某种关键证据,我的退缩,可能意味着永远失去揭开真相的机会。甚至,可能打草惊蛇,让对方意识到我已生疑,从而斩断所有线索。
我看着那纸条,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。寒风呼啸,卷着碎雪,扑打在窗纸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,如同无数细碎的催促。
子时……距离现在,还有不到两个时辰。
时间紧迫,不容我过多犹豫。必须尽快做出决断。
我闭上眼,将呼吸放得绵长,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,评估着各种可能性。右腿膝盖传来阵阵刺痛,丹田那丝微弱的暖意,在紧张的心绪下,似乎也跳动得略微急促了些。
最终,我缓缓睁开了眼睛。眸中幽光闪动,冰冷而坚定。
去。
必须去。
风险固然巨大,但机遇同样难得。我不能永远被困在这签押房里,被动地等待线索上门,或者被对手一点点磨掉耐心和锐气。我需要破局,需要主动出击,哪怕只是一次试探性的、风险极高的接触。
而且,我有一种直觉。这纸条,未必是纯粹的恶意。如果徐镇业或沈墨真想用这种方式对付我,未免太过儿戏,也太过冒险——深夜诱杀一个从四品的经历官,哪怕是个“废人”,也是天大的干系,他们不会如此不智。更大的可能,是有人想与我接触,但又极度忌惮徐镇业一方的耳目,所以才选择了这种极端隐秘的方式。
那么,这个人,会是谁?是王老实背后的人?是“孙茂”案的知情者、受害者,甚至可能是……幸存者?又或者,是与徐镇业、沈墨并非一系,甚至有所冲突的锦衣卫内部其他人?
无论是谁,今夜子时的土地庙,我必须走一趟。
但去,不等于毫无准备地去送死。
我重新将纸条拿起,凑近灯火,仔细再看。字迹虽然潦草,但笔锋转折间,依稀能看出书写者并非完全不通文墨,至少是常用笔之人。墨迹的湿度……我伸出指尖,极其轻微地碰触了一下字迹边缘。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,墨迹已基本干透,但纸张本身,还带着一丝户外的寒气。纸条折叠的边缘,有些细微的磨损,似乎是被人反复捏在手中。
传递者很谨慎,也很焦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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