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时,天光已是大亮。窗纸外透进来的,不再是沉沉的铅灰色,而是一种带着寒意的、惨淡的灰白。风雪确实停了,但世界仿佛被冻住,连光线都显得凝滞而冰冷。
身体的每一处,都在发出清晰而尖锐的抗议。尤其是右腿膝盖,那深层的钝痛,在睡梦中或许暂时蛰伏,此刻随着意识的苏醒,立刻以加倍的力度反扑回来,仿佛有一把冰冷的锉刀,在骨头缝里反复刮擦。全身的肌肉,尤其是昨夜被过度“使用”的左肩、双臂、腰背,酸痛得如同被一群烈马反复践踏过,每一次细微的移动,都牵扯着酸胀的筋腱,引发新一轮的、令人牙酸的抽搐。
我躺在床上,没有立刻起身,只是睁着眼,望着头顶上方那被岁月熏成深褐色的帐幔顶。清晨的寒气,如同无形的冰水,从帐幔的缝隙、从棉褥的边缘,一丝丝渗入,试图夺走身体里最后一点暖意。
我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做了几个深呼吸。冰冷干燥的空气进入肺腑,带来一阵刺痛,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。然后,我开始尝试,重新“感知”自己的身体。
意念先集中到左肩。昨夜那一声轻微的“咔嚓”和随之而来的“松动”感,是否真实?还是极度疲惫下的幻觉?
我极其轻微地,尝试转动了一下左肩。嘶——清晰的酸胀和滞涩感立刻传来,与昨夜入睡前并无太大不同。但当我更加专注,更加缓慢地去感受那转动过程中的细节时,我似乎捕捉到,在最初的滞涩之后,那转动似乎……顺畅了那么一丝丝?就像生锈的门轴,在被人反复推动后,虽然依旧“嘎吱”作响,但推动时所需要的力气,似乎小了一点点,门轴本身的转动,也略微顺滑了那么一丁点。
极其微小,几乎难以分辨。但对我而言,这已足够。
不是幻觉。那丝“松动”,虽然微弱,但确实存在,并在睡了一觉后,似乎有被身体“记住”和“巩固”的趋势。
接着,是丹田。我凝神内视(如果这种模糊的感觉能被称为内视的话)。依旧是空空荡荡,寒意深重。但当我刻意用昨夜那种缓慢深长的呼吸法去“感应”时,似乎能感觉到,在那片冰冷的虚无深处,隐隐约约,有一点点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捕捉的“暖意”,或者说“活气”,在极其缓慢地、几乎停滞地“流转”?不,甚至不能说是流转,更像是一潭几乎冻结的死水中,某一点水分子,极其勉强地、在自身位置上,做着极其微弱的、不规则的“颤动”。
同样微不足道,但比起之前那种彻底的死寂,这“颤动”,已是天壤之别。
还有,对身体的掌控。我尝试弯曲左手的手指,再伸直。动作依旧僵硬,带着酸痛,但我能感觉到,从大脑发出“弯曲”的指令,到手指实际完成动作之间的“延迟”,似乎缩短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。指尖的触感,对冰冷粗糙棉布的感知,似乎也清晰了那么一丝。
所有这些“进步”,都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任何一个健康的普通人,都不会在意。但对于我,对于这具几乎被判了“死刑”的身体而言,这每一个微小的变化,都像是无边沙漠中,偶然发现的一粒湿润的沙砾,虽然微不足道,却预示着地下可能存在的、极其遥远的水源。
希望。这就是希望。不是空泛的安慰,不是渺茫的幻想,而是身体本身给出的、真实的、积极的信号。告诉我,这条路,虽然痛苦漫长,但方向没错,而且,真的在向前挪动,哪怕只是一毫一厘。
一股混杂着激动、酸楚和更强烈决心的情绪,在胸中涌起,又被我强行压下。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。这点进步,距离“恢复力量”还差得太远太远。它只是证明了“可能”,距离“实现”,还有万里之遥。
而且,代价是巨大的。右腿的伤痛,因为昨夜的活动和那一摔,明显加重了。此刻光是躺在那里不动,都能感觉到膝盖深处那清晰而顽固的、一跳一跳的胀痛。全身肌肉的酸痛,更是提醒着我昨夜行为的莽撞和极限。必须更加小心,必须将“练”和“养”更好地结合起来。周先生的药要继续吃,甚至要想想办法,是否能搞到一些对恢复筋骨更有益的药材或食物。道人的药膏……或许,可以找个更稳妥的机会,再试一次?
思绪转回现实。韩二的事,胡头儿的“公干”,沈墨今日的态度,还有窗外那神秘的“咯吱”声……所有这些,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,提醒着我处境的险恶。
我必须利用这点微不足道的“进步”,做点什么。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,或是埋头在旧纸堆里寻找渺茫的线索。
我挣扎着,忍着全身的酸痛和右腿尖锐的刺痛,慢慢坐起身,然后扶着床沿,一点点挪下床。脚掌接触冰冷地面的瞬间,右腿传来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黑,几乎站立不稳。我死死抓住床柱,深呼吸了几次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穿衣,洗漱。每一个动作,都慢得像耄耋老人,都伴随着清晰的痛楚。但奇怪的是,在这种缓慢和痛苦中,我却能更清晰地“感受”到身体的每一处变化。左肩转动时那微弱的顺畅感,右手握拳时指尖力度的微弱增加,甚至呼吸时,胸腹间气血那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以往的“涌动”感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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