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墨,沉沉地压下来,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。签押房内,只有一盏油灯在案头摇曳,将我的影子拉长,投在冰冷斑驳的墙壁上,扭曲晃动。右腿的疼痛,在方才与沈墨一番无形交锋后,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猛兽,加倍地反扑回来,从膝盖深处蔓延开的钝痛,带着阴寒的刺感,一寸寸啃噬着意志。
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的背心,此刻被穿堂而过的寒风一激,更是冰冷刺骨。我闭着眼,背靠着坚硬的椅背,任由那痛楚在体内肆虐。方才那番“立威”之举,看似占据了主动,言辞如刀,气势逼人,实则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,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控制,都耗尽了此刻这具残破身躯里所剩不多的精气神。那是赌,是诈,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,将自己伪装成依旧凶猛的困兽,去震慑那些潜在的窥伺者。
效果如何?沈墨离去时那深深的一躬,眼中难以掩饰的震动,说明至少暂时,我达到了目的。但这“獠牙”露得仓促,露得勉强,全靠一口气撑着。此刻气一泄,虚弱的本质便暴露无遗。身体深处传来的,不仅仅是伤腿的剧痛,更有一种源自骨髓的疲惫和冰冷,那是久伤未愈、气血两亏的真实写照。
周先生说得对,心若不静,药石罔效。可身处这漩涡中心,强敌环伺,步步杀机,如何能静?
我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、微微颤抖的双手上。指尖冰凉,掌心却还残留着方才因用力握住扶手而沁出的、冰凉的汗。这双手,曾经握过北镇抚司最冰冷的镣铐,执过令无数人胆寒的朱笔,也曾在诏狱的刑房里,稳定而精准地施加过让人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痛苦。可如今,它们连端起一杯热茶,都会控制不住地微颤。
力量。我需要力量。不仅仅是心智的算计,气势的压迫,更需要实实在在的、能够掌控这具身体,能够在关键时刻保护自己、甚至发起反击的力量。道人的药膏是个未知的变数,韩二事件是搅动浑水的石子,寻找“孙茂”的漏洞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的谋划。而眼下,最迫切、最真实的,是我这身伤病,和这身伤病背后,几乎废掉的武功。
锦衣卫的经历司经历,从五品,听起来是个文职。但大明锦衣卫,何时真正有过纯粹的文职?尤其是北镇抚司出来的掌刑千户,哪怕如今虎落平阳,一身功夫,也是安身立命、震慑宵小的最后依仗,岂能真的任其荒废?
我试着缓缓吸了一口气,按照残存的、早已生疏的吐纳法门,引动丹田那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内息。气息甫动,右腿伤处便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,搅得那口气息瞬间散乱,胸口一阵烦闷欲呕。尝试运转内息疗伤或者驱动肢体,以目前的状态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外功呢?拳脚、兵刃?
我慢慢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指,忍着剧痛,极其缓慢地,试图抬起右臂,做一个最简单的、模拟出拳的动作。手臂抬起不足半尺,肩胛、肘关节处便传来滞涩的酸痛,仿佛锈蚀多年的机括,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摩擦着、呻吟着。而右腿更是如同灌了铅、钉死在地上的木桩,莫说踢踹发力,便是稍稍变换一下支撑的重心,都痛得眼前发黑。
不行。完全不行。
别说对敌,便是寻常健壮汉子,此刻恐怕也能轻易将我撂倒。我方才在沈墨面前展现的“气势”,不过是纸糊的老虎,一戳就破。若真有人不顾一切,此刻发难,我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。
一股冰凉的、混杂着不甘与紧迫的寒意,顺着脊椎慢慢爬升。绝不能这样下去。必须做点什么,哪怕只是最微小的恢复。
我的目光,缓缓扫过这间冰冷、简陋的签押房。书案、椅子、堆叠的文书、墙角的炭盆(已几乎熄灭)、杂物架上的旧灯笼、门后靠着的一把用来顶门的、裹了铁皮的枣木门闩……还有,我此刻坐着的,这把硬木椅子。
忽然,我的视线,定格在书案一角,那方沉重的、边角已被磨得光滑的铜质镇纸上。镇纸长近一尺,宽约两寸,厚有半指,是沈墨每日用来压平公文卷宗的物件。黄铜打造,入手沉实,边缘虽不算锋利,但棱角分明。
一个极其微小、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,在脑海中闪现。
我伸出手,慢慢将那块铜镇纸拿了过来。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,约有四五斤重。对于此刻虚弱的我来说,单手拿起已有些费力。我试着用它模拟短匕的握法,横握,虚虚向前一递。动作极其缓慢,手臂颤抖得厉害,但镇纸本身的重量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实在的质感。
这不行。太显眼,也太笨拙。而且,这终究是镇纸,不是兵刃。
我的目光,又落在了自己腰间。那里悬挂着一枚普通的、青玉质地的绦环,是官员常服上的普通佩饰,,毫无杀伤力。但绦环下垂着的丝绦末端,系着一块小小的、用作压袍角的玉坠。玉坠是普通的岫玉,椭圆形,光滑无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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