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,终究是开了。
王焕站在门后,那扇只容一人侧身的缝隙里,昏黄跳动的油灯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,更显憔悴。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灰色中衣,外面随意披了件旧棉袍,袍襟敞开,露出嶙峋的锁骨和微微起伏的、带着病态潮红的胸膛。他一手撑着门框,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,另一只手则抵在唇边,似乎在压抑着随时可能爆发的下一轮咳嗽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像两潭深不见底、却又翻涌着惊疑、戒备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寒潭,死死地锁在我脸上,又缓缓下移,落在我手中那碗热气已开始消散的姜糖水上。
寒风裹挟着细雪,从我身后扑入门缝,吹得他花白的鬓发凌乱,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,抵在唇边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起青白色。但他没有立刻让开,也没有说话,只是那样盯着我,仿佛在评估我这个不速之客,和这碗看似寻常的“慰问”,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意图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终究是没能忍住,几声压抑的、带着破锣般杂音的咳嗽还是从他指缝间漏了出来,震得他本就佝偻的身形微微颤抖。他侧过头,避开我的视线,肩膀耸动着,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,再转回头时,眼中除了戒备,更多了一层被病痛折磨的狼狈和深切的疲惫。
“杜经历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,像是砂纸摩擦着粗糙的木料,“咳咳……深夜风寒,您腿脚不便,何必……咳咳……劳您大驾。卑职……卑职这是老毛病了,咳一阵便好,不碍事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用那双锐利却浑浊的眼睛,再次飞快地扫了一眼我手中的碗,以及我身后被雪光映得一片惨白的庭院。
“既是老毛病,更需仔细将养。”我将手中的粗瓷碗往前稍稍递了递,碗沿温热,姜糖水特有的辛辣甜香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,“这后院阴冷,缺医少药。一碗姜糖水,虽不济事,总能驱驱寒气,让喉咙舒服些。王百户若信得过杜某,便喝了它,暖暖身子。”
我的话,说得平淡,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同僚之间的关切,又将姿态放得很低——“若信得过杜某”。在这戒备森严、人人自危的衙门后院,深夜送上一碗自制的姜糖水,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微妙、甚至有些冒险的举动。我赌的,是他此刻被病痛折磨的脆弱,是他眼中那份同被囚困的疲惫,以及我们之间那仅有的一次、充满弦外之音的“偶遇”所建立起的、极其薄弱的、近乎同病相怜的“默契”。
王焕的目光,在我脸上和那碗姜糖水之间,又来回逡巡了几次。寒风呼啸,雪花落在他单薄的肩头,迅速化成湿痕。他胸膛起伏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,又一阵剧烈的咳意涌上,他猛地别过头,剧烈地咳嗽起来,这次咳得弯下了腰,手死死抓住门框,手背青筋暴起。
等他再次喘息着直起身,脸上已无半点血色,只有眼角因剧烈咳嗽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。他抬手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角,然后,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犹豫的力气,又像是那碗近在咫尺的热气和姜糖的甜香,终于击溃了他某种顽固的心防,他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,侧开了身体,让出了门内的空间。
“……杜经历,请进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嘶哑,“外面……风大。”
成了。
我没有多言,只是点了点头,端着碗,迈步走进了他的屋子。右腿在迈过门槛时,依旧传来清晰的刺痛,但我稳住身形,步履平稳。
王焕的屋子,比我的那间更加简陋,也更为凌乱。一张硬板床,床上被褥单薄凌乱。一张旧方桌,两把椅子,桌上散落着些空药包、一只豁口的粗瓷碗,还有一盏油灯,火苗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。墙角堆着两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箱笼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、混杂了草药、灰尘、汗味和久不通风的霉腐气息,还有一种病人特有的、带着衰败感的味道。
王焕在我身后闩上了门,将凛冽的风雪隔绝在外,但屋内的寒意并未减少多少。他走到桌边,示意我坐下,自己则拖过另一把椅子,在我对面坐下,坐下时又忍不住闷咳了两声,这次他迅速用袖子掩住了口鼻。
我将那碗姜糖水轻轻推到他面前。“趁热喝了吧。”
王焕没有立刻去端碗,他看着我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跳动的灯火下,显得格外幽深。“杜经历……为何对卑职如此……关照?”他问得直接,声音嘶哑,却带着理刑官特有的、审视犯人般的锐利。
“同是天涯沦落人。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语气平静,“王百户也看到了,杜某如今,不过是个拖着残腿、在此‘静养’的闲人。见百户咳疾沉重,身边又无人照料,想起自身伤痛苦楚,不免有些……物伤其类罢了。一碗姜糖水,不值什么,只盼能稍解百户片刻难受。”
我说得诚恳,将动机归于最朴素的“同病相怜”,也点明了自己“闲人”、“伤者”的身份,暗示我并无能力、也无意愿对他构成威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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