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解官明鉴。”她声音平直,像在陈述天气,“差爷急症发作时,民女脚镣绊了一下,确曾碰触。但‘吊线风’之症,乃内邪骤发,岂是外人一碰便能染上的?若真如此,医者岂非个个危险?”
说完,她手腕轻转,将婴儿整个托出,利落断脐。一声微弱啼哭划破死寂。
被剧痛逼得清醒些的二弟妹咬着的破布已染上点点殷红,直至听到孩子的哭声,这才力竭昏死过去。
“是个男孩。”洛梨用干净布裹好婴儿,这才侧过半张脸,她的脸色极其苍白,整个人羸弱不堪如风中柳絮,只那双眼睛格外的亮。
她看向杜解官,“当时我被家中小妹的哭声吸引注意过来查看,刚在差爷身后站定便瞧见差爷捂着脖子倒在地上,民妇幸得闺中看了些医术,差爷应是急症‘吊线风’,民妇恰好能治。若延误了,他此生便是个废人,再当不得差。不知解头可信得过民妇?”
杜解头眼神闪烁,在她和手下之间来回转了转。
他确实不在乎老四的死活,但他若真的废了,这四五十个犯人押送人手不足也是麻烦。
“你真能给他治好?”
“三针可缓,七针能正。但需静养,更需......”洛梨目光扫过地上刚生产完、面如金纸的谢婉柠,“给我弟妹一口米汤,一床薄毡。”
这是交易。杜解头眯了眯眼,这女子倒是有点机灵。
他思虑片刻,扬手让人去取东西,但也威胁道,“你若治不好,或耍花样……”
“民妇全家性命,皆系于解头之手。”洛梨垂下眼,将婴儿放入晏扶楹怀中,“何敢妄动。”
东西取来,晏扶楹连忙端过来小心喂给二嫂,感受到她绵长沉稳的呼吸,这才狠狠松了口气。
洛梨当着众人面,在那老四风池、颊车、地仓等穴下针。
不过半刻钟,那歪斜的嘴角竟肉眼可见地回正了些,嗬嗬声也变成了含糊的痛哼。
围观差役中传来低低的吸气声。杜解头盯着那几枚细针,眼神深了。
她看上去,可不像是‘略通’医术这么简单,这对他来说并不利。
不过到底是一介弱质女流之辈,目光短浅,急于卖弄,山高路长,若她有何逾矩之处,他也最喜欢将那些不确定因素按死在萌芽了。
“今夜还需行针一次。”洛梨收针,“此后每日一次,三日可基本如常。只是月内不可动怒、不可饮酒,否则易复发。”
......
破毡子铺在角落,谢婉宁被小心移过去。
晏扶楹端着稀薄的米汤,正一口一口小心喂进她的口中。
孟氏在一旁看着怀里新生的曾孙,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婴儿脸颊,眼老泪纵横。
她看向净手的洛梨。
“阿梨.......”孟氏声音哽咽,“今日,多亏有你。”
“阿梨,谢谢你救了阿柠。”叶静秋过来拉住她的手紧紧握了下,眼神复杂,若不是她,扶楹那丫头不知会做出什么事。
她不光救了儿媳和刚出生的孙子,还救了扶楹的命。
而自己,曾经还因为戚氏的事记恨过她。
洛梨会握住叶静秋的手,轻轻拍了拍,铁链哗啦轻响。“祖母,母亲言重了。一家人,我很庆幸自己能救了弟妹。”
她说得平淡,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晏扶楹却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汤匙。
大嫂会医术,那为何上一世......却眼睁睁看着二嫂和家人一个个死去。
不光如此,上一世二嫂和祖母出事前都和她单独相处过。
若不是大嫂自己最后也落了个惨死的下场,她一直都怀疑二嫂和祖母出事都有她的手笔。
可既如此,这一次又为何要出手相救?
或许是她的视线太过专注,洛梨转头,对上了她的视线。
看到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神望过来,晏扶楹浑身一抖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
她慌忙低头,将心底的那个猜测狠狠压了下去。
......
杜解头刚一离开,朝旁边招了招手。
“头儿,”一旁的心腹立马凑过来,他顺着杜头朝洛梨那边瞟了一眼,了然,低声道,“是要不要……”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蠢货。”杜解头啐了一口,“她会医就你这脑子能防得住她?先留着吧,路上那些老弱妇孺的有个头疼脑热,还能用用。到了地方,交给那边的人处置便是。”
他眯起眼,“你最近给我盯着点,别让她搞事。”
心腹立马应声退下。
......
暮色降下,囚队选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露宿。
那个老四已经被人安置在火堆边,仍有些口齿不清,听兄弟们说他是得了什么吊线风,但他记得很清楚,出事之前脖子就是痛了一下。
昏迷前就是看到的是那个小寡妇的脸,他垂下头,舌尖缓缓顶了下后槽牙,这事肯定和她脱不开干系。
洛梨此时正用烧热的石块裹上布,给谢婉宁暖腹。火光映着她的侧脸,沉静得不似囚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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