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铺子。
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正蹲在门口吃饭,看见老头,都打招呼:
“李一,今儿怎么这么晚?”
李一笑呵呵道:“家里来客人了,带他吃点东西。”
藤原站在李一身后,目光扫过那些人。
都是寻常的庄稼汉,皮肤黝黑,手粗糙,捧着碗吃得香甜。
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他稍微松了口气。
进了饭铺,李一招呼他坐下,自己去吧台那边跟掌柜的说了几句。
掌柜的朝藤原看了一眼,点点头,转身去盛饭。
不多时,两碗热汤面端上来。
面上盖着厚厚一层肉臊子,油汪汪的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藤原低头吃面,一口一口,吃得很慢。
李一在旁边吃得飞快,呼噜呼噜的。
吃完一抹嘴,问他:“袁兄弟,你往后打算怎么办?”
藤原放下筷子,叹口气:“先找个地方落脚,再做打算。”
李一想了想:“你要是不嫌弃,先在俺家住几天。反正俺一个人,屋里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藤原看着他。
李一的脸上带着笑,是那种乡下人特有的憨厚笑容。
藤原也笑了笑,点点头:“那多谢李老哥了。”
李一摆摆手:“客气啥。出门在外,谁还没个难处。”
两人出了饭铺,雪还在下。
藤原跟着李一往回走,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散落在雪里。
炊烟袅袅,狗叫声远远传来。一切都很平静,很寻常。
但他知道,这平静底下,藏着什么。
张勤的永业田。
张勤的佃农。
张勤的饭铺。
他走到这一步,真是巧,还是……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李一在前面喊他:“袁兄弟,走快些,雪大了!”
藤原应了一声,加快脚步跟上。
雪越下越大,很快将两人的脚印覆盖。
......
酉时三刻,天色已经黑透。
李一的屋子里点起了油灯,昏黄的光晕从窗纸透出去,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暖色。
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,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李一从灶台上方取下个黑乎乎的陶罐,揭开盖子,往锅里倒了些浊酒。
酒香混着水汽漫开,藤原坐在炕沿上,鼻翼动了动。
“乡下地方,没啥好酒。”李一拿两只粗陶碗,用袖子擦了擦,放在炕桌上,“袁兄弟凑合喝点,暖暖身子。”
藤原接过碗,碗壁粗糙,烫手。
他捧着,没急着喝。
李一给自己也倒了一碗,端起,朝他举了举:“来,袁兄弟,喝一口。”
藤原点点头,抿了一口。
酒很浊,带着股子糙味,但确实暖胃。
他咽下去,喉咙里烧烧的。
李一也喝了一大口,咂咂嘴,放下碗。
他打量着藤原,眼里带着些好奇:“袁兄弟,你在长安做啥买卖的?”
藤原早想好了说辞:“绸缎。在城西开了间铺子,不大,勉强糊口。”
“绸缎?”李一眼睛亮了亮,“那袁兄弟见过不少好东西吧?俺们东家府上,夫人穿的衣裳,听说都是从江南运来的绸子,一匹要好几十贯。”
藤原笑了笑:“见过一些。比不得张侯爷府上的东西金贵。”
李一摆摆手:“俺们东家待人厚道,可不像那些有钱人。你瞧俺这屋子,就是东家给盖的。俺们这些雇工,种他的地,有工资,逢年过节还有赏钱。俺闺女前些日子还从东家那儿得了套新衣裳……”
他说着,脸上漾开笑意,是那种打心眼里的高兴。
藤原听着,脸上挂着笑,心里却一点点往下沉。
张勤。
又是张勤。
这个人,怎么哪儿都有他。
李一又给他倒酒,絮絮叨叨说着东家的好。
藤原应付着,一碗接一碗喝着。
酒烈,喝得他脸发烫,脑子却清醒。
“李老哥,”他忽然问,“你方才说,东家待你们厚道。那……东家常来这边吗?”
李一摇头:“不常来。去年年底来过一回,带着好些人,在晒谷场摆了几桌,让俺们掷骰子博彩头。那叫一个热闹。”
他想起什么,指着墙角一个木箱子:“瞧见没?那套骰子,就是那天俺跟东家讨的。俺闺女喜欢,俺让她练手,明年博个好彩头。”
藤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墙角确实有个木箱,半开着,里头隐约能看见几只骰子。
他收回目光,没再问。
夜深了,李一打了个哈欠,站起身:“袁兄弟,你睡炕上,俺打地铺。”
藤原忙道:“这怎么使得,俺睡地上。”
李一摆摆手:“你是客,俺是主,哪有让客睡地上的理。再说俺睡惯了硬地,不碍事。”
他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旧被褥,铺在灶台边上,和衣躺下。
不一会儿,鼾声就起来了。
藤原躺在炕上,望着黑漆漆的屋顶,睡不着。
窗外偶尔传来雪压断树枝的咔嚓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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