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斜穿过老宅书房雕花的窗棂,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,空气里浮动着旧书卷和木头家具特有的沉静气味。然而,这片沉静却被一种无形的、绷紧到极致的纪律感所取代。
秦姿果真一丝不苟地履行了对秦世襄的承诺。她换下上午那身月白旗袍,改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珍珠白色中式套装,头发依旧挽得纹丝不乱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干练与冷肃。她站在书房中央,像一位检阅新兵的教官,而陆寒星,就是她唯一的、亟待改造的士兵。
训练从最基础的“静坐”开始。
“君子坐如钟,站如松。”秦姿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冰冷地重复着古训,“你看看你,肩塌背弓,眼神飘忽,哪里像秦家的少爷?倒像只没煮熟的虾米,软趴趴的,连骨头都立不起来!”
陆寒星被她喝令端坐在一张硬木方凳上。按照要求,臀部只能坐三分之一,腰背挺直,仿佛有根无形的线从头顶百会穴一直拉到尾椎。双肩自然下沉,却又不能含胸。双手掌心向下,平放在并拢的双膝上,指尖不能乱动。双腿并拢,小腿垂直于地面,脚掌平放——每一个细节,都被秦姿用苛刻到毫米的眼光审视着。
起初,陆寒星还能勉强维持。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枯燥的静坐变成了一种酷刑。肌肉开始酸胀,尤其是腰背和肩颈,像是被逐渐浇筑进水泥里,一点点变得僵硬、沉重。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鬓角缓缓滑下,痒得钻心,他却不敢抬手去擦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击打声骤然响起,戒尺毫不留情地抽在他微微松懈的后背上。力道不轻不重,却足以让皮肉泛起一片火辣辣的痛感,更是一种严厉的警告。
“挺直!谁让你塌下去的?”秦姿的戒尺点他,“这里,绷紧。头顶,感觉有东西往上提。呼吸放缓,不要急躁。心里默念规矩,而不是想着何时结束!”
陆寒星咬着牙,猛地重新绷紧身体,瞬间的调整让酸痛的肌肉发出一阵抗议的颤抖。他心里早已叫苦不迭,这比上午枯坐抄写那些拗口的古文家规还要难受百倍。抄写至少手动、眼动,精神还有个寄托。而这静坐,是纯粹的、对抗身体本能和意志力的消耗战,一动不动,却仿佛在进行着最剧烈的搏斗。
“不合格。”秦姿冰冷的声音宣判,“姿势变形一次,加时一刻钟。心浮气躁,气息不稳,再加一刻钟。就这样坐着,直到我让你动为止。”
“啊?!”陆寒星几乎脱口而出,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和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。他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了!
“啪!”
戒尺再次落下,这次打在他因为惊愕而微微耸起的右肩上。
“还敢出声?还敢叫苦?”秦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洞悉一切的精明与严厉,“陆寒星,把你那些小聪明、那些不服气的心思都给我收起来。坐不住?忍不了?我告诉你,秦家未来掌权人的位置,比这把硬凳子难坐千倍万倍!连这点静气都养不出来,你凭什么代表秦家?”
她的话像冰水,浇熄了陆寒星心头那点即将冒烟的焦躁火苗,只剩下刺骨的清醒和……隐隐的恐惧。他紧紧抿住嘴唇,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回心底,不敢再泄露分毫。眼神重新聚焦在前方虚空的一点,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身体一波强过一波的酸痛、麻木和想要放松的疯狂渴望。
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粉紫色中式春装的里层,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,脸色也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闷热而有些发白。但他坐着的姿态,在戒尺和冷语的不断矫正下,确实在以一种缓慢而痛苦的速度,向着秦姿要求的“端正如松”靠拢——至少,表面上是如此。
秦姿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,像一座完美的、无情的雕塑。她的目光锐利如刀,刮过陆寒星身体的每一个角度。她当然知道这训练的严苛,也知道陆寒星此刻承受的痛苦。但她更知道老爷子秦世襄的打算,以及秦承璋私下流露出的、对流落在外吃了很多苦的陆寒星的愧疚与弥补之心——那份可能转移给陆寒星的、高达百分之四十的秦氏集团股份。
如果传言成真,眼前这个正在汗水里煎熬、被她用戒尺敲打脊梁的年轻人,将一跃成为秦氏集团持股仅次于秦承璋的第二大股东,一个举足轻重、甚至能影响未来格局的“二把手”。他可以是秦家未来辉煌的助力,也可能成为一颗危险的、无法控制的炸弹。
她现在所做的一切,这近乎残酷的“军事化”打磨,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秦世襄交代的任务,更是为了秦家的未来。她必须在他真正触及权力核心之前,尽可能地磨掉他身上那些属于“陆寒星”的野性、散漫和不可预测,将秦家的规矩、隐忍和不动声色,一寸寸钉进他的骨血里。坐姿,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第一课。
书房里只剩下陆寒星逐渐变得沉重却努力维持平稳的呼吸声,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。阳光在地上缓慢移动,时光在寂静与忍耐中被拉得格外漫长。秦姿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真正的“驯化”,还在后头。而陆寒星,在这令人绝望的静态折磨中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通往那看似光鲜的“秦家五少爷”乃至未来可能的权势之路,是由怎样冰冷坚硬的戒尺和怎样不容置疑的规矩,一寸寸铺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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