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已经升得老高,官道上的尘土被晒得发白,踩上去软中带硬,像隔夜的锅巴。苏牧阳坐在长亭石凳上,右臂搭在膝头,新换的布条还透着药味,绷得不紧,但够结实。他没再看那堆敬酒的人群,也没理远处飘来的炊烟和笑声。那些热闹像是另一条街的事,跟他隔着一层磨花的窗纸。
江湖侠客乙蹲在他对面,手里捏着半块干饼,啃得咔哧响。“你真不喝?点苍那边送来的可是十年陈酿,我闻着都想蹽。”
“你想蹽就蹽。”苏牧阳低头检查剑柄缠绳,指腹蹭过几处磨损,“我现在一喝酒,脑袋就自动开始算账——哪门派轮值漏了两天,哪个联络点报平安晚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你这人吧,就是太清醒。”乙把饼渣拍掉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“不过也行,我刚收了三封飞鸽传书,各派都按你那套‘互查公示’走,账目流水清得跟山沟里的水似的。”
“越清的地方,越容易藏泥。”苏牧阳站起身,肩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,像是生锈的门轴被推开,“金霸天死前笑了一下,你知道那种笑吗?不是认命,是‘你们总算进来了’那种。”
乙皱眉:“不至于吧?人都烧成灰了。”
“人是没了,可有些事不对劲。”苏牧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,展开是手绘的联络点分布图,边缘用朱笔圈了七处,“你看,幽冥宗这些据点,破得太顺。就像一排西瓜,刀还没落呢,自己先裂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有人提前拆了台?”
“或者,有人根本不想让咱们看到全貌。”他指尖点了点图上最北边一个空白区域,“这儿,黑石岭以北,三年没通消息了。上次派人去,说是山洪冲了路,可今年春旱,哪来的洪水?”
正说着,一阵急促马蹄由远及近,卷起一溜黄烟。来人穿着灰布短打,背上斜插一杆小旗,到亭前翻身下马,动作利索。是门派弟子卯。
“苏少侠!”他抱拳,气息略喘,“刚从西线巡哨回来,有事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夜戌时,有人在废弃的青松驿站发现异动。三拨人,穿便服,夜里聚,天没亮就散。不走大路,专挑林子钻。有人看见其中一个袖口翻出来一块布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黑底红纹,像是……撕剩下的袍角。”
苏牧阳眼神一凝:“谁负责那段巡查?”
“原定是铁犁门,但他们上月轮值时被人调包了,现在是个叫‘靖风组’的临时班子,没人知道底细。”
“连个名号都凑不齐,倒敢接差事。”乙啐了一口,“我去趟西线,把那几个夜游神揪出来问问家常。”
“你去不了。”苏牧阳摇头,“你一露脸,对方就知道风声漏了。这事得静着查。”
“那你打算咋办?写信劝他们自首?”
“我要亲自走一趟。”
卯一愣:“您伤还没好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伤着,才最合适。”苏牧阳活动了下右臂,眉头微皱,“一个带伤的巡查者,没人会当大敌。反而能看清他们怕什么。”他抬头看向乙,“你别跟我,留在营地统筹后续排查。把六大门派的轮值表重新排一遍,重点盯那些‘刚好缺席’的节点。”
乙挠头:“你就这么信不过太平?”
“我不是不信太平。”苏牧阳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,走向拴在亭柱边的黑马,“我是不信‘突然’太平。就像没人会平白无故把门敞开,还摆张椅子请你坐。”
他翻身上马,动作不算利索,左腿借力时明显一沉,但稳住了。黑马打了个响鼻,甩头。
“卯。”苏牧阳勒缰,“你回去后,不要提见过我。就说只是递了份常规巡查简报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记住,你现在不知道我要去哪,我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。信息断开,才不容易被一锅端。”
卯咬牙点头。
苏牧阳最后看了眼官道尽头——那里炊烟依旧,孩童追闹的声音隐约传来。他没再多看,一抖缰绳,黑马迈步前行。蹄声不急不缓,踏在硬土上像敲鼓点。
走了约莫半里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长亭已成小点,乙还站在原地,手搭凉棚。他没挥手,只轻轻抬了下手背,算是告别。
接下来的路,得一个人走。
马行至岔道,左边通往城镇,右边一条窄径蜿蜒入山,路旁立着块歪斜的木牌,漆皮剥落,勉强能辨出“黑石岭界”四个字。苏牧阳拉缰,黑马停住,耳朵前后转动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地图,又抬头看了看那条山径。
小路上浮着一层薄雾,像是没散尽的夜气。路边草叶上沾着露水,但不是今晨的——叶片偏黄,根部有踩压痕,说明有人不久前走过。他没立刻进去,而是下马,从马鞍侧袋摸出一块干粮,掰碎撒在路边。
等了不到两分钟,一只麻雀落下啄食。又过片刻,第二只、第三只陆续飞来。
他这才点头,翻身上马,转入山径。
走了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一处塌了半边的石屋,门框歪斜,屋顶塌陷。苏牧阳放缓速度,右手已悄然按在剑柄上。就在马鼻即将越过门槛时,他忽然侧身,左手一把扯下头顶树枝上挂着的一缕黑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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