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到两个时辰,裴无意的传讯就来了。
“执事,书到了。我在院外。”
林清瑶打开院门时,裴无意站在桃林边上,衣角被夜露打湿了一片,平日里从不离身的书箱没背,手里只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,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。
他把册子递过来的时候,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,也没有多看一眼。
“执事,我没有看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林清瑶接过册子,指尖碰到粗布的一角,沾了一手的夜露,凉意顺着指腹一直渗到掌心里。
“辛苦你。”
裴无意拱了拱手,转身沿着山道走了。脚步踩在碎石上,不多时便融进了桃林深处沉沉的夜色里。
林清瑶站在院门口,直到那道脚步声彻底被虫鸣淹没,才转身关上了门。
她回到修炼室,在蒲团上坐下。
屋里的夜明珠很亮,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,正好落在她面前。
她把那本册子搁在膝上,解开粗布,露出封面上那行烫金的书名。
《云华美人录·卷十》。
书册入手微凉,灵蚕丝锦的封面在月光里泛着冷冷的光泽,像一片薄薄的冰。
她翻开书册的动作很稳,掀开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
前九页她只扫了画像和配文的大概。
第一位是南海仙岛的筑基女修明若华,“貌若朝霞,性情端方”;
第三位北境世家的嫡女,“才貌双全,冰雪聪明”。
措辞虽有品评之意,但终究留了体面,画像也都是衣冠端正、姿态端庄的仕女图。
世家子弟拿来传看,最多算风流闲趣,谈不上什么恶意。
翻到第十页时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画上的人是她,又不是她。
那张脸,眉眼、鼻梁、唇形,连下颌那道极柔和的弧度都分毫不差,像是有人拿着尺子对着她的脸一寸一寸量过。
可画中的人又不是她。
画中女子跪趴在一张软榻上,腰肢塌陷成一道刻意为之的弧度,薄纱半褪至臂弯,露出大片莹白的肩背。
下巴微仰,回眸望向画外,眼波里汪着一层水光,嘴唇微启,像是在喘息,又像是在邀人品尝什么。
榻角散落着几枝被碾碎的桃花,花瓣上沾着露水,与膝下凌乱的裙裾交织在一起,无端生出一股旖旎的近乎凌虐的暗示。
每一笔都画得极细致。
脊骨的轮廓在薄纱下若隐若现,连肌肤上一层薄薄的细汗都被描了出来,晶莹欲透。
她的目光往下移,落在配文上。
“窈窈仙,凌霄宗外门弟子。灵根低下,资质平庸,修为全赖攀附高阶修士。以色侍人,名声败坏。被逐出宗门后辗转流落至广陵,欲重操旧业。”
林清瑶把这一页看了一遍,又一遍。然后合上了书册。
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那本烫金封面上,那几个字在幽暗里泛着冷冷的光。
她盯着地上的月光看了很久。
她想不明白。
她来广陵才几天。
认识她的人,一个巴掌数得过来,连山门前扫地的挂名弟子都还没记全她的脸。
就算是凌霄宗那边认识她的人,也不多。她一直在外门,成为掌门真传后,几乎都在灵隐峰凌玄那里。
除了修炼就是修炼,出过的门、打过交道的人,十个指头能数完。
她得罪过谁?
至于宗门之外,她更是没什么交集。这些年不是在修炼就是在酿酒,偶尔以风潇客的身份在网上写几篇话本赏析,那也都是化名,背后没人知道她是谁。
就算知道她就是风潇客,也不至于狠成这样。话本点评写得再犀利,那也是评论的是书,不是人,谁会因为被批了一本话本就恨到这个地步?
写话本的人那么多,断更被骂的、烂尾被骂的、狗血被骂的,难道个个都要把骂他们的人画进美人录里?
她实在想不出来这是谁干的。
修为之争?她一个炼气十层,在广陵城连前一百都排不进去。
情仇?她在广陵连个熟人都没有,哪来的情仇。
资源倾轧?她一个刚上任的副主事,连宗门内部的人情都还没理顺,更别提去触碰世家的利益了。
谁会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威胁,动用画师、书坊、发行渠道,费这么大的周章来编排一个初来乍到的修士?
但有一件事,她在翻到第十页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品评。这也不是无聊世家子弟的猎奇风流。
这是有人存心要毁她。
对方挑的全是女修最经不起泼脏水的软肋。一刀一刀全往要害上捅,虽说她修的是逍遥道,但毕竟有师父有朋友,还是要在意一下的。
若她今天没发现这件事呢?若是沈芊芊没有认出她、没有鼓起勇气找阿若、没有把那页画像翻给阿若看呢?
这本册子就会在广陵城的世家圈子里继续传。传到风家寿宴那天,传到她第一次以凌霄宗副主事的身份走进广陵世家聚会的席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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