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丙辰年八月十三,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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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三刻,老河湾。
月色惨淡,被一层薄雾般的云翳遮蔽,只在云隙间漏下些许清冷的微光。这里地处漳河一条支流与州府主河道交汇处上游三里,是一片因早年河道改造而废弃的旧河湾。三面环山,山势陡峭如刀削,形成天然的屏障。岸边长满了密密匝匝的芦苇,枯黄的苇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,如同无数细碎的耳语。夏夜本该喧闹的虫鸣此刻也显得稀疏,仿佛连虫豸都感知到了此地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,躲藏了起来。
林小乙伏在芦苇丛东侧一处背阴的高坡上,身下是潮湿松软的泥土,混杂着腐烂的植物根茎与河岸特有的腥湿气味,透过单薄的夜行衣渗入肌肤。他身旁趴着张猛与十二名从三班衙役中精选出来的好手,个个黑衣蒙面,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炯炯有神的眼睛,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猎豹。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,身体紧贴地面,与周围的黑暗和芦苇丛融为一体。
坡下三十丈外,便是老河湾那片相对平坦的滩涂地。月光吝啬地洒落,勾勒出数十匹马的暗影轮廓。那些马匹被粗绳拴成几群,焦躁不安地原地踏着蹄子,马蹄陷入湿软的泥沙,发出噗噗的闷响。它们的嘴被厚实的皮套紧紧勒住,无法嘶鸣,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压抑的、痛苦的呜咽,偶尔有马匹试图挣脱,便被旁边的牵马人用短棒狠狠敲打肩胛。
“粗略估计,八十匹左右。”张猛将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剩气流摩擦的声音。他右臂的伤处已被柳青重新处理过,用特制的药膏和绷带紧紧包扎,此刻仍有些隐隐作痛,动作时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滞涩。“分成了三群,每群大约二十余匹,各有两人用长绳牵引控制。西边芦苇丛的阴影里,停着三辆没有马匹牵引的板车,车板很宽,上面铺着草席,应该是打算等疫马入水后,用来打捞可能搁浅或死亡的马尸,转移销毁用的。”
林小乙没有说话,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单筒千里镜——这是临行前从通判陈远私库中紧急调出的军用品,黄铜镜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他闭上一只眼,将镜筒凑近,缓慢而稳定地移动,视野依次扫过焦躁的马群、沉默的板车、以及滩涂上几个警惕巡视的黑影。
镜筒最终停在滩涂边缘一块突兀耸立的黑色巨石上。
那里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身材瘦高,穿着漳县马帮常见的褐色粗布短打,腰间别着一把无鞘的砍刀,正不耐烦地来回踱步,不时抬头望向河道上游方向,又低头看看手中某物。另一个则矮胖,背微驼,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,将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,身形在巨石投下的暗影中几乎难以分辨。但当他偶尔侧身时,腰间悬挂的一块腰牌便在稀薄的月光下反射出一点黯淡的金属光泽——那是兵房吏员特有的制式铜腰牌的形状。
“宋青……”林小乙喉间滚出两个极轻的音节,带着冰碴般的冷意。
或者说,是鹤羽·四。
这个在兵房档库里沉默寡言、勤恳老实了二十六年的老吏,此刻正站在荒凉的河湾滩涂上,准备执行一项足以让数万生灵涂炭的恶行。
“大人,”身后一名负责与后方联络的年轻捕快像蛇一样无声地滑过来,凑到林小乙耳边,用几不可闻的气音禀报,“文典史那边刚用信鸽传来消息,已紧急核实确认:老河湾下游三里河道范围内,共有七处明确的民用取水口。其中三处是附近王家村、李家庄等村落共用的饮用水井,井口直接与地下河或河道浅层渗水相通;两处是用于驱动水磨的磨坊水车,水流直接引入磨坊;还有两处……是早年修建、直接接入州府西城供水暗渠的官方取水口。文典史估算,若疫马在此入水,马血、疫毒随波而下,以目前水流速度,最慢寅时末刻就会抵达西城水门外的缓流区,并渗入供水系统。”
“上游我们做的拦截准备呢?”林小乙眼睛未离千里镜,沉声问。
“上游两里处,我们的人已利用沙袋和伐倒的树木筑起一道临时土坝,但……文典史说,那只能截留部分漂浮的杂物,若马尸沉底或卡在河中礁石、芦苇根部,土坝基本无用。而且,若对方在驱马时故意将马匹刺伤放血,血水溶于河,土坝更是形同虚设。”
林小乙缓缓放下千里镜,镜筒冰冷的触感停留在掌心。时间像拉紧的弓弦,每一息都格外清晰。对方显然在等待某个信号——或许是子时这个特定的时刻,或许是上游或下游接应人员的讯号,又或许是某个他们尚未知晓的指令。
不能再等了。
“不能等他们主动驱马下水。”林小乙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,不高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,“一旦马群入水,我们便再难控制。张猛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六人,从西侧芦苇最茂密处潜行摸近。首要目标是摧毁那三辆板车,彻底断绝他们将马尸转移或二次利用的陆路可能。动作要快,要狠,制造混乱。得手后,立刻向马群侧翼迂回,伺机攻击牵马人,制造更大的混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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