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文逸并未逃远。
林小乙率众追出三条街巷,穿过平日最喧闹的南市口,前方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猛地刹住脚步——整条长兴街空无一人。
两侧的店铺,无论是通宵营业的酒楼还是早已打烊的布庄,此刻全都门户紧闭,连窗缝里都不见一丝光亮。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尽数熄灭,街道沉浸在一种粘稠的、不自然的黑暗里。甚至连夏夜惯有的虫鸣、远处运河的水声都消失殆尽。万籁俱寂,只有众人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,在这死寂中被无限放大。
唯有街心,大约二十丈开外,孤零零地立着一面东西。
那东西初看像是一面巨大的穿衣镜,高约七尺,宽四尺,镜框是暗沉沉的古铜色,雕刻着繁复到令人眼晕的扭曲花纹。镜面并非平整,反而像水银没有完全凝固般微微波动,映着天空惨淡的月色,反射出一种油腻而冰冷的光。
它就那么杵在街道正中央,像一个通往异界的突兀门户。
“有诈。”张猛喉咙发紧,手已按在腰刀刀柄上,刀身出鞘三寸,寒光微露。
林小乙抬手,止住身后所有衙役上前的动作。他独自一人,缓步上前,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,在这片真空般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、空旷。离那面巨镜还有约三丈距离时,他停下。
镜面突然泛起涟漪。
不是光影错觉,是实实在在的、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的波动。涟漪中心,一张人脸缓缓浮现——叶文逸的脸。他在笑,但那笑容扭曲得不似人类,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,几乎要碰到耳根,而那双眼睛空洞洞的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,里面只有纯粹的、非人的恶意。
“林捕头,”声音直接从镜中传来,带着空旷的回响,仿佛从深井底部升起,“进来……玩啊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镜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的、惨白色的强光!
那光芒如此剧烈,瞬间吞噬了整个街道的视野。林小乙下意识闭眼,眼球被强光刺激得刺痛流泪。当他再度强行睁开双眼时,眼前的景象已天翻地覆——
长兴街消失了。
青石板、店铺、夜空、乃至身后的张猛等人,全部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叶府的灵堂。
素白的帷幔层层叠叠,从头顶的梁木垂下,无风自动。左右两排白烛熊熊燃烧,烛泪堆叠如小丘。正中,那口厚重的黑漆楠木棺材静静停放着。甚至连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、香灰、蜡烛与陈旧木料的气息,都分毫不差。
而棺旁那个跪坐着的、穿着月白孝服的瘦削背影,肩膀微微耸动着,发出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——正是“叶文遥”,或者说,是叶文逸幻化出的虚影。
一切都与真实的叶府灵堂一模一样。
但林小乙知道这是幻象。
因为怀中的铜镜,正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热度穿透层层衣物,灼烧着他的胸口皮肤,带来尖锐的痛楚。这痛楚,是此刻唯一能确定的“真实”。
他强忍灼痛,伸手入怀,指尖触碰到滚烫的镜面。瞬间,一股清凉的、如同山涧溪流般的触感,顺着他指尖的经脉逆流而上,直冲脑海!
眼前的“灵堂”幻象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,开始剧烈晃动、扭曲、出现重影。
真实的、空无一人的长兴街巷景象,如同底片显影般,在灵堂的虚影之下顽强地浮现出来。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重叠在一起:一边是烛火摇曳的灵堂白幡,一边是漆黑死寂的青石街道;棺木的位置,恰好对应着那面诡异的巨镜。视觉的错乱带来强烈的恶心与晕眩感。
“镜阵。”林小乙咬牙低语,冷汗已从额角滑落。
这绝非简单的迷梦蕈致幻!这是以特制铜镜为能量节点与放大器,结合高纯度迷梦蕈毒素的神经干扰,再叠加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、类似“场域构筑”的秘术,生生在现实空间里,开辟出一个虚实交错、认知扭曲的陷阱领域!真正的叶文逸(或者操控他的玄鹤子)一定躲在某处,如同蜘蛛盘踞网心,操控着这一切。
“张猛!柳青!文渊!”林小乙猛地回头呼喊。
但身后空空如也。队友们消失了。整条“长兴街”上,只剩下他孤身一人,面对那面诡异的巨镜和镜中映出的灵堂幻象。
不……不对。
林小乙强压眩晕,凝聚目力,仔细观察。张猛等人并非“消失”,他们还在原地,就在他身后大约五六步的位置。但他们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,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豸,又像是按下了万分之一速率的慢放键。张猛拔刀出鞘一半的动作凝固着,脸上惊愕的表情栩栩如生,连额角暴起的青筋都清晰可见;柳青正从腰间革囊掏取药粉,手指刚刚触及囊口;文渊则保持着侧耳倾听、眉头紧锁的思索姿态。他们的衣袍下摆甚至还维持着奔跑时扬起的瞬间褶皱。
时间流速被改变了。
或者说,是他林小乙被那镜阵的“场域”捕获,拉入了一个与外界时间流速截然不同的异质层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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