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娟挂了电话,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麻雀还在叽叽喳喳,阳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,叶子被照得透亮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探访记录册上被水洇湿的那几页——纸皱了,墨迹晕开了几团,但字还能看得清。她用指尖一点一点把褶皱抚平,然后拿起笔,继续核对今天的名单。手已经不抖了。
二十分钟后,门被推开。于龙走进来,身后跟着邹明远。邹明远手里攥着手串,那颗有裂纹的珠子被他捻得发烫,一进门看见桌上那团被水泡过的纸巾,脸色就沉了。
“娟姐,你把经过再说一遍。当着邹哥的面说。”
李娟把刚才的事从头又讲了一遍。说第一遍的时候是打电话,声音抖,是气的。说第二遍的时候气已经消了大半,可以一五一十地复述了。说到“您跟邹明远绑这么紧值得吗”那句,邹明远的手串不捻了,握在掌心里,指节攥得发白。说到“凭什么连累您妈”,他猛地把手串往桌上一搁,珠子磕在玻璃台面上,啪的一声,在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“这是冲我来的。”邹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,背对着两人,肩膀绷得紧紧的。“拿我妈说事还不够,现在拿李娟的妈说事——拿所有人的软肋说事。这手段我见过。商场上有一种人,正面打不过你,就找你身边人的麻烦。你老婆在哪个单位,孩子在哪个学校,爹妈住哪个小区——他们全查。查完了,挑最软的那块下手。”
他转过身,眼睛红了。不是哭——是血丝。眼角那道血丝从税务约谈那天就没消过,现在更深了,像根烧红的铁丝嵌在眼白里。
“当年我公司最火的时候,有人要入股,我不干,他们就用这招。我太太上下班被人跟了半个月,我儿子在学校门口被人拍了照发到我手机上。报了三次警,立了一次案,最后不了了之。后来我把儿子送出国了——不是为了留学,是为了躲。于龙,今天这事跟我当年的麻烦是一个套路。只是这回他们把矛头对准了李娟。”
李娟愣住。她跟邹明远共事这么久,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些。她只知道他手腕上那串珠子盘了八年,只知道他西装永远板板正正,只知道他开会的时候一颗一颗捻珠子。她不知道他背后还有这些。她不自觉地把桌上那团纸巾又捏紧了些,指尖陷进湿漉漉的纸团里。
于龙走过去,把手按在邹明远肩膀上。没拍,就是按着,力道不重,但稳。
“邹哥。他们越这样,越说明我们做对了。你当年一个人扛,现在我们是一群人。不一样。”
邹明远抬起头,眼角的血丝更深了,像要渗出来。“我怕连累你们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,低到几乎像在跟自己说。这个在税务局约谈室里对着两个工作人员把三年账本摊开的男人,这个被水军追着骂了一个月没低过头的男人,在说“我怕连累你们”的时候,嗓子哑了。
李娟站起来。她把手里那团纸巾往垃圾桶里一扔,动作不大,但干脆。
“邹总,你说什么呢。什么叫连累?于总帮我的时候没想过连累,你帮项目的时候没想过连累,现在有人来挑拨,怎么就成了你连累我们?这道理不对。挑拨的人才是错的,我们没错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,是她跟她妈在养老院院子里拍的。老太太坐在轮椅上,腿上搭着毛毯,笑得眼睛眯成了缝,身后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。李娟把照片摆在桌上,手指在照片边角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于总,邹总。我妈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了。以前她一个人在家,我上班提心吊胆,怕她摔了怕她忘关煤气怕她一个人犯病了没人知道。现在有护工,有医生,还有周爷爷跟她拌嘴,李奶奶教她打毛衣。她给我打电话第一句就是‘闺女我今天又赢了周爷爷两盘棋’。这些是谁给的?是项目给的。我妈的安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我亲眼看着你们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。”
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,是她妈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——“闺女,妈在这里挺好的,你放心。”
“所以你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。我比谁都希望项目成功。别人想拆,我不答应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。窗外的麻雀忽然不叫了,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远处工地上打桩机隐约的闷响传进来。
于龙看着她,慢慢笑了。不是嘴角往上翘一下那种笑,是眼睛里先有光,然后嘴角才跟上来。那种光在系统激活的第一天就种在他眼睛里了,跟左手食指那道旧疤痕一样,成了他身上褪不掉的标记。
“娟姐,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。”李娟把照片收回抽屉里,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,像是怕磕到什么东西,“上周在烧烤摊上你说什么来着——‘我们在做的事,是对的’。这话你说了很多遍,我每一遍都在场,每一遍都听着。今天那个姓黄的来的路上,我脑子里就只有你这句话。我信这句话。于总,你帮了我们这么多人,现在该我们帮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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