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各自进展。林薇。”
她把屏幕转过来。“舆论暂时压住了。水军消停几天,昨晚又冒头——新话术新账号,规模比上次小,内容更阴,说我们是‘司法掮客’,说邹明远跟某法官有不当往来。我准备发第四篇澄清,把税务局正式结论原件贴出去,不废话,直接上证据。同时把水军IP溯源整理成报告交网信办。之前合作的两家媒体答应继续跟。”
“马律师。”
他把文件夹合上,红笔搁下。“投诉件到规划局第二天,纪检组就找崔建明谈话了。这种事快不了,组织程序有它自己的节奏。好消息——刘三交代了一个新名字,黑水公司的实际控制人。不叫赵天豪,叫周明,天豪地产前副总,去年离职。离职后跟赵天豪还有频繁通话记录。这条线坐实,赵天豪脱不了干系。预计一周拿完整流水。”
“邹哥。”
他挂了电话,捻了圈手串。“税务局结论贴出去了,扫描件也发了所有合作伙伴。回馈七封邮件,五封继续合作,一封观望,一封没回。比预期好。有个老客户主动打电话说‘邹总我信你’,给了笔新订单,走正式合同公账。另外华盛集团通过中间人传话,孙总对咱们项目有兴趣,想约时间详谈。”
于龙听完,挨个看了看他们。林薇眼底两团青,头发随便扎个马尾,碎发散了一脖子。马律师衬衫袖口磨起了毛,大概几天没空回家换。邹明远手串戴回来了,人瘦了一圈,西装腰身空了一截。李娟靠在沙发上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角——她最近新添的小动作,自己大概都没注意。
“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。”于龙声音慢下来,“你们知道吗?今天来上班路上,我帮一个小女孩找到她妈妈。她叫小雨,八岁。走散了站在路边哭,满脸都是泪。我带她走了两条街,找到妈妈。临走时她塞给我一颗糖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那颗。
“她说,叔叔你是好人。”
办公室没人说话。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清楚。
“这颗糖提醒我一件事。我们在做的事,是对的。给孩子们盖最好的福利院,给老人们建最暖的养老院,被污蔑、被刁难、被下绊子——都是对的。因为除了我们,还有很多人不会说话不会写文章不会在网上帮我们吵架。但他们需要我们。小雨需要我们。老吴的儿子需要我们。孙奶奶、周爷爷、刘奶奶——都需要。我们不坚持,他们怎么办?”
林薇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没说话。马律师红笔拿起又放下,嘴角动了一下。邹明远捻着那颗有裂纹的珠子越捻越快。李娟把资料放到桌上,不捻纸边了——她坐直了。
“接下来还会有新招。赵天豪不会认输,水军还会反扑,审批还会卡,检查还会来。但只要坚持做对的事,真相就站在我们这边。糖放这儿,以后谁累了就看看它。”
“走,吃夜宵,我请。”
晚九点,街边烧烤摊。折叠桌从店里搬到梧桐树底下,老板娘拿一次性塑料杯倒满啤酒,泡沫溢出来滴在塑料桌布上。烤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,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被晚风一吹散出去老远。
邹明远吃了这辈子最放松的一顿饭。西装脱了搭椅背上,领带松一截,袖子卷到手肘,咬着羊肉串满嘴流油,一点都不像那个坐写字楼里捻手串的邹总。“以前应酬,一桌好几万的菜,每个人绷着——敬酒三杯、说官话、递名片——吃完互夸义气,扭头跑得比谁都快。今天这几串,真香。”喝了口啤酒,泡沫沾上唇也没擦。
马律师难得没看文件。手里举着两根烤鸡翅,正琢磨先吃哪根,镜片上蒙了层雾气,是烤炉热风熏的。“马律师,吃烤串别跟研究卷宗一样行不行?”林薇笑着把自己烤馒头片夹给他。他放下鸡翅咬了口馒头片,慢条斯理地说:“火候正好。表皮焦脆,内部松软。打八分。”全桌都笑了。马律师自己也笑了——这么久以来头一回在办公室里笑出声。
林薇两杯啤酒下肚,脸有点红,话也多了。说起当年跑政法线的糗事——头回去法院旁听紧张得把笔记写在手上,回来主编问“手上写的什么”,她摊开手掌,墨水被汗浸糊了一片。“小赵那丫头跟我当年一模一样。不过比我强,她至少敢重写。”
李娟端着塑料杯站起来,头发被风吹乱也顾不上拢,灯光底下眼睛亮亮的。“于总,我敬你。我没背景也没什么本事,但跟着你干这段时间,我觉得做的事有分量。这杯我干了。”
于龙端杯跟她碰了一下,啤酒溅出两滴落在桌上。他仰头喝完。身后烧烤摊烟火缭绕,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像很多只手掌在轻轻鼓掌。远处工地探照灯还亮着,光柱穿过夜色照出去老远。
深夜,于龙一个人回到办公室。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,带着城市深夜的潮气,还有远处不知谁家阳台上晚香玉的幽香。桌上那颗草莓糖还在,粉红色糖纸在台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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