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龙接过来扫一眼。检测时间早上六点十分,噪音值六十八分贝。标准是六十五。“超标三分贝。检测点在工地北侧。北侧是市政道路施工,那三分贝到底是谁的,不好说。我们自己的检测记录在这儿——”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沓日报表,“每天早晚各测一次,均值六十二,峰值六十四。数据全在,每一天都有。”
环保局的人愣了一下,接过日报表翻了翻,没接话。
消防局那个咳了一声,往前推了推表格。“灭火器。西区有三个过期了,压力不足。消防设施不合格,限期改正。”
“哪三个?编号给我。”
“W-017、W-019、W-022。”
于龙打开电脑调出灭火器台账,鼠标滚轮转了几下,停住。“这三个灭火器上个月新买的。采购发票、合格证、出厂检验报告全在这儿。压力表指针在绿区,你脚边那两个就是W-017和W-019——你自己看指针在哪儿。”
瘦高个低头看了一眼。压力表指针不偏不倚,正正好好蹲在绿色区域正中间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质监站的女人把档案袋搁桌上。“混凝土试块抽了三组,带回去做抗压检测。检测期间对应批次浇筑暂停。”
“按规范,抽检不影响正常施工。抽检结果不合格才需要暂停。您现在抽检就要求停工——有依据吗?”
“这是我们工作流程。”
“流程我配合。试块您带走,检测费我们出。但浇筑不能停。一停就是冷缝,出了质量隐患谁担?”
三拨人你看我我看你。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,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雨点砸在玻璃上的闷响。邹明远站在角落里,端着那杯凉白开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憋着。
最后环保局那个先站起来。“噪声的事你们注意控制,别再被投诉。”拿了报告走了。消防局那个瘦高个合上表格,拎着灭火器跟出去。质监站的女人收好档案袋,丢下一句“检测结果出来通知你们”,也走了。
门关上。李娟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,长长吐了口气。“于总——这帮人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就是故意的。”于龙把日报表放回抽屉,语气跟说今天下雨差不多,“不是针对你,是针对项目。消防检查一年两次,咱们这个月被查了四次。环保一季一次,这个月三回。灭火器有人动过手脚——压力表往下拧了一格,以为我们不会发现。我们发现了,他们就没法借题发挥了。这叫穿小鞋。一只能忍,两只凑合忍,三只四只一起上,你就迈不开腿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来一次,我们按规矩接一次。噪音超标我们改,材料抽检我们配合,灭火器我们全换新的。让他们挑不出毛病。穿小鞋不可怕,怕的是你因为小鞋连路都不敢走了。每一步都走干净,每件事都做规矩——小鞋就只是小鞋,变不成铐子。”
李娟点点头,重新坐直了。邹明远终于把那杯白开水灌下去,搁下杯子说:“税务局结论贴官网了。马律师投诉件递上去了。刘三那边交代的东西越来越多。赵天豪这是在撒网——什么手段都来,能拖一天是一天。他现在不是进攻,是拖。拖到我们耗不起,拖到我们犯错。”
“那就让他拖。我们照常干。”
傍晚雨停了。工地上积了一洼一洼的水,探照灯的光打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。老吴还在钢筋棚里弯着腰,王姐的三轮车停在食堂门口,车斗里剩了一份盒饭,塑料袋上贴着张纸条,歪歪扭扭俩字——“于总”。
于龙把盒饭拿出来分给了加班的工人。自己掰了个馒头,就着冬瓜汤啃了两口。王姐的红烧肉他一块没动,全拨老吴碗里了。
晚上回办公室,手机响了。来电显示:陈老。
“小于。”陈老的声音一贯的慢,但今天沉甸甸的,“我听说最近有人在针对你们。审批卡着,各部门轮着查——不是散兵游勇,是有组织的。要小心。这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安静。”
“我知道,陈老。”
“赵天豪这个人我打过几年交道。他最厉害的还不是明面上的手段,是暗地里那些东西。你断他一条腿,他不会疼得收手,会变本加厉。接下来可能有更麻烦的事。撑住。你们做的事是对的——对的事到什么时候都对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于龙站在窗前。探照灯还亮着,雨后空气里有股泥土和钢筋混在一起的味儿。泵车又开始转了,轰鸣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。
手机又震。林薇发来一张截图——赵天豪今天下午的朋友圈。就一句话:“有些事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”底下有人回“赵总霸气”,他回了个笑脸。
于龙盯着这条朋友圈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,拉开门走进工地。
泵车还在转。老吴抬头看见他,远远举了举手里的钢筋钳,没说话,又弯下腰去。
云缝里漏出半拉月亮,光照在基坑的钢筋网上。钢筋一根搭一根,密密麻麻。每一根都被人踩过,每一根都还撑在那儿。没弯。
喜欢我爱助人为乐请大家收藏:(m.suyingwang.net)我爱助人为乐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