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规定压我?规定是规定,操作是操作。你们项目特殊,走绿色通道,绿色通道有绿色通道的规矩。我说缺什么你就补什么。能办办,办不了拉倒。下一个。”
“哪些要补,您给个书面清单。”
“我口头说的很清楚。”
“崔科长,口头说没记录。回去补了您又说不对,来回跑耽误的是工期。您给书面清单,我们一条一条办,办不好您不批我们认。”
崔科长脸沉了。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搁,水溅出来两滴。他把材料推回来,从牙缝里挤字。
“你教我做事?材料放这儿,回去等通知。我还有会。别挡着后面人。”
孙队长往前迈一步,于龙按住他肩膀往回轻轻带了一下。于龙脸上还是没表情,把材料收进文件袋,声音平得像水面。
“好,等您通知。材料留复印件,原件我带走。通知到了我们再来。”
出大厅,雨还在下。雨丝密得像筛子筛的,打在车顶上沙沙响。孙队长上车就绷不住了,安全帽往副驾驶一搁,帽檐雨水滴在座垫上。
“于总,他就是故意搞我们。上次开的单子跟今天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,翻脸比翻书快。就是拖。”
于龙发动车,雨刷器来回刮了两下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咋办?照这样拖,地基浇完就得停。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钱,几十号人等着干活,材料堆雨里泡——”
“等马律师查完。”
回龙基金办公室,马律师已经在翻手机了。桌上并排摊着崔科长上次开的补充清单和今天口头提的新要求,荧光笔标出了互相矛盾的地方——同一份材料,上回说“不缺”这回说“缺”;上回没提的这回凭空冒出来。
“查到了。”马律师把手机转过来。屏幕上是一份人事档案截图。“崔建明的儿子,崔浩,二十六岁,去年十月入职天豪地产,项目经理助理。入职时间挺巧——我们项目立项之后一个月。”
于龙接过手机看。入职登记表照片上是个年轻人,眉眼跟崔科长五分像。“社会关系”栏填了父亲名字和单位,白纸黑字。
“还有。”马律师划了一下屏幕,“崔建明本人名下银行卡,三个月前收到一笔转账,二十万。汇款方是一家咨询公司,法人代表姓刘——刘三的刘。”
办公室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声音。
“儿子在赵天豪手里,账上多了来路不明的钱。”于龙把手机还给马律师,往椅背上一靠。天花板灯管还在闪,细微电流声嗡嗡响。“两条绳子勒脖子上,他不听也得听。”
“转账记录能拿到,咨询公司跟刘三的关系也能坐实。但要证明这笔钱和审批刁难之间有因果关系,还差一环。”马律师推了推眼镜,“不过,对付一个科长,不一定要走法律程序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走正规流程。”马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,抬头印着“行政效能投诉表”。“绿色通道项目审批无故拖延、口头刁难、不提供书面答复——随便哪一条都够他受的。这份投诉件明天送规划局纪检组和政务服务中心督查科。不用提赵天豪,不用提转账。就咬死一件事——崔建明在审批里存在明显不当行为。让上面来查。让正规流程管正规流程。”
于龙接过投诉表从头看到尾。马律师的字迹一如既往,每个字都规规矩矩待在格子里,红笔划线贴着原字,不多不少。
“好,明天送。”
窗外雨还下着。远处工地上,混凝土泵车的长臂在雨幕里缓缓转动,像一只大手在灰蒙蒙的天上写什么东西。老吴的钢筋棚亮着灯,几个人影还在弯腰干活,安全帽在雨里反着光。
桌上手机震了。林薇发来消息,就一行——“刘三被抓了。派出所刚来的消息。”
于龙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。
然后拨了邹明远的电话。响两声接了。
“邹哥。”
“嗯?”
“赵天豪那边,要断一条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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