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显示器转过来。屏幕上是一篇正在写的深度文章,标题六个字加粗置顶——《警惕网络黑手:慈善为何屡遭诋毁?》
于龙凑近了看。结构很清楚,三大块。第一块扒水军——截了几十个水军账号的发言记录,时间线对齐、话术模板对比,结论八个字:不是自发监督,是有组织攻击。第二块扒钱德宝——欣欣托儿所三次被投诉,卫生不达标的现场照片、消防通道堵塞的检查记录、家长实名举报体罚的笔录复印件,每一项都带日期公章。第三块指向幕后——赵天豪跟黑水公司的关联框架,没抖完,但关系网已经画出了方向。
“力度够。”于龙往下翻了一截。最后一段林薇写的是——“我们不禁要问:是谁在害怕一个高标准、严要求的慈善项目?是谁在利用网络暴力打压一群愿意把每一分善款晒在阳光下的人?答案也许还藏在境外IP和匿名账号后面,但真相不是鱼,不会永远沉在水底。”
“会不会太刚了?”林薇把椅子往后滑了半米,抱起胳膊,“主编过了一遍,说内容没问题,建议语气再软一点。我说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软,写它干嘛。他就不吭声了。”
“不刚。”于龙把显示器转回去,“被泼了这么多天脏水,该有人站出来把话讲明白。发。”
林薇点了发送。
上午十点,文章上线。标题底下配了张图——钱老板视频截图和水军账号截图并排,左边是口罩上面那双躲闪的眼睛,右边是默认灰色头像加一串乱码ID。视觉冲击拉满。
头一个小时,转载量破百。滨海报社首发,几家省媒的新媒体号、几个有影响力的自媒体陆续转了。评论区开始裂变——不是水军刷的那种裂变,是真人,在转发,在@朋友,在写长评。
“原来是这样!我就说怎么忽然冒出那么多人骂龙基金。”
“钱德宝那托儿所我去过!消防通道窄得婴儿车都推不进去!”
“文章写得好,干净利落,每句话都有出处。”
“支持于总,不能让好人寒了心。”
骂的当然还有。灰底剪影头像还在刷,话术从“浪费善款”换成了“收买媒体洗白”。但这次不用林薇的人去回了——网友替他们回了。一个自称“前家长”的账号贴了张照片:欣欣托儿所厨房,垃圾桶跟菜筐挨在一起。配文:“这就是你们支持的业内人士。我孩子在那儿吃了半年,拉了五次肚子。你们接着洗。”半小时赞了三千。
钱德宝电话打不通了。中午十二点的事。林薇从渠道得了消息,有记者去欣欣托儿所门口蹲点,大门锁着,里头没人,门口贴了张手写条——“暂停营业,内部整改”。
“躲了。”林薇在三人小群里发了条消息。马律师回了个大拇指。邹明远回了四个字:“好事成双。”他上午刚拿到税务局书面结论,白纸黑字红章——“经核查,鹏程集团相关税务申报材料真实合规,未发现违法违规行为”。于龙让他拍了高清照片发给林薇,她在文章评论区加了一楼,贴上结论书照片,配文:“官方的答案来了,信谣言的可以看看。”
下午三点,林薇在办公室伸了个懒腰。窗外天还阴着,雨一直憋着没下。手机震了,她低头看——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就一行:“林老师好,我是赵小雨。稿子重写完了,发您邮箱了。早上于总跟我说了很多,谢谢他也谢谢您。我以后想跑慈善这条线。”
傍晚起了风,从窗户灌进来,桌上那杯凉咖啡起了涟漪。树叶哗啦啦响,空气里一股雨前的土腥味。
林薇站起来关上窗,对于龙说:“势头暂时遏制住了。评论区基本翻过来,钱德宝不敢冒头了,水军还在刷但不成气候。这算是开打以来第一场像样的反击。”
“但赵天豪肯定还有后手。”于龙靠在沙发上。
“肯定有。他不是挨一拳就躺的人。三条线全浮出来了——黑水公司、刘三、钱德宝。下一步他会干什么,不好说。”
桌上手机响了。于龙低头看,来电显示孙队长。
“于总。”孙队长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在安全帽底下压着嗓子说话,“工地上有个审批卡住了。上午报的,下午退回来了。说是规划局有个姓崔的科长压着,要补充材料。清单我看了,有些东西根本不在正常审批范围里头。”
“姓崔?”
“嗯。之前没打过交道。”
挂了电话,林薇从电脑前抬起头。“又是审批?”
“嗯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秒。窗外雨终于砸下来了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。梧桐树叶被雨打得乱颤,远处工地探照灯在雨幕里糊成一团黄晕,像只半睁的眼睛。
“赵天豪的后手来了。”于龙说,声音很平。
雨越下越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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