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盯梢的第三天,于龙开车带邹明远去税务局调五年前的档案。
邹明远坐副驾,手串摘了戴、戴了摘,珠子磕得细碎响,听得人心烦。于龙瞥他一眼,没吭声。他知道邹明远怕什么——五年前那笔账,补税是补了,可凭证不全。真翻出来查,有些事说不清楚。说不清楚的事,最要命。
车拐过槐树街,于龙一脚刹车踩下去。
路边围了一圈人。人群中间一辆城管执法车,蓝白车身在早上的太阳底下亮得扎眼。地上全是菜——白菜、萝卜、小油菜,滚得到处都是。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,两手拍着地,哭声从人缝里往外钻,尖细尖细的,像刀子划玻璃。
于龙挂空挡,拉手刹。
“小于,咱们——”邹明远低头看表。
“几分钟。”于龙已经下了车。
挤进人群。老太太七十来岁,花白头发从灰布帽子里散出来,脸上眼泪鼻涕混着土,糊了一片。她一边哭一边捡菜,手抖得握不住,白菜从怀里滚出去,又爬过去捡。旁边站两个城管,年轻的板着脸开单子,年纪大点的皱着眉,嘴张了张又闭上。
“怎么回事?”于龙问那老城管。
年轻城管头也不抬:“违规摆摊。早市有规划摊位,她不去,非占道。说了好几次。”
老太太听见这话哭得更凶:“我不是不听——摊位要交钱啊,我哪有钱!菜都是自己种的,卖不了几个钱,交了摊位费我还剩啥——”说到一半呛住了,弯腰咳,咳完又去捡菜,整个人蜷在地上,像一团揉皱的旧报纸。
于龙蹲下去。一棵白菜滚到马路牙子底下,他够过来,拍拍土,放回竹筐。筐摔破了,篾条断了两根,龇在外面像断掉的骨头。
“大妈,您贵姓?”
老太太抬起脸,袖子擦了擦眼,脸上更花了。“姓李——我姓李。”
“李奶奶,您先起来。”于龙搀她起来。老人的身子轻得吓人,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,肩膀那块全是骨头茬子。于龙心里揪了一下——这分量,跟抱一捆干柴差不多。
他转头问老城管:“师傅,这种情况怎么处理?”
老城管叹气,帽子往后推,露出额头上被帽檐压的红印:“按规矩,第一次警告,第二次罚款五十。老人家来了三次了。”顿了顿,“但我也知道她不容易——老伴没了,儿子在外地,一年回来一趟。自己种菜卖,换药钱。高血压,断不了药。”
于龙掏出两百块递给年轻城管:“罚款我替她交了。”
年轻城管抬头看他一眼,又看那两百块钱,笔停了。老城管使个眼色,他才接过钱,笔尖顿了一下,把罚款金额改成了五十。
“剩下的给她买新筐。”
于龙又蹲下去,把菜一棵一棵往筐里放。萝卜摔裂两个,断面白生生的,手指沾了泥土和萝卜汁,凉的。李奶奶站在旁边看他蹲着捡菜,眼泪又下来了,这回没出声,就那么安安静静淌。
“孩子,”她嘴唇抖着,“你是个好人——你是好人啊——”
于龙站起来,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。前阵子在早市做调研认识了个市容管理处的老周。电话响两声就接了。
“周哥,我于龙。槐树街这边有个李奶奶,七十了,自己种菜卖,身体不好。早市还有没有空摊位?正规的,不占道那种。……行,太谢谢了。摊位费我先垫一个月。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挂了电话,他转向李奶奶:“槐树街早市三排十六号,明天起您去那儿卖。第一个月我帮您交了,下个月您赚了钱自己交,一个月一百二,您算算卖多少菜能回本。”
李奶奶愣住,嘴张了张,像没听懂。围观人群里有人嘀咕:“这年头还有这种人?”“假的吧,拍视频的。”“哪有摄像机——你看人家那车,用得着拍视频?”
老城管也愣了,帽檐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。他低头看看自己粗糙的手背,忽然弯腰,帮于龙把最后一个萝卜放进筐里。萝卜没摔坏,圆滚滚沾着泥,搁筐里像个刚出土的鸡蛋。
“李奶奶,”老城管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,“以后有困难先跟我们说。别在路边摆,车多,磕着碰着不值当。”
李奶奶没应声。她盯着于龙,眼睛红红的,嘴唇哆嗦了半天,忽然一把抓住于龙的手,力道大得指节都发白了。她的手糙得像砂纸,指甲缝里嵌着泥。
“孩子——你叫什么?”
“于龙。龙基金的于龙。”
“于——龙——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念,像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,“你救了我的命啊——你不光是帮我交罚款,你是让我知道,还有人管我——还有人管我这个老太太——”
于龙感觉到她的手在抖。不是年纪大那种抖,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上来,身体兜不住了。他拍拍她手背,掏出名片塞进她手里:“这上面有我电话。以后有事找我。您这把年纪,别一个人扛。”
老人低头看名片。她不认识字,但攥得紧紧的,名片边角硌进手心也没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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