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龙在他对面坐下,注意到邹明远的眼皮底下泛着青,像是几宿没睡好。“邹哥,怎么了?”
邹明远没马上回答。他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拿起手串戴回腕上又褪下来。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手机,好像它随时会震动,随时会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。于龙也不催他,就那么等着。他跟邹明远认识这么多年,知道这人是那种天塌下来先自己扛三个时辰的性格,能让他坐立不安的事,一定不小。
“小于,”邹明远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这几天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。”他搓了把脸,把手机推到一边,“前天有个陌生电话打到我私人号码上。接起来是个男的,说话很客气,说是做行业调研。但问的问题很奇怪——五年前那个项目,当时跟谁合作的,合同签了多久,为什么终止。我一听‘五年前’三个字就知道不对,说在开会就挂了。”
于龙的脊背微微挺直,后脖颈子一阵发凉。五年前。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。“恒达那件事?”
“对。问的每一句话都在往恒达的方向引,像在钓鱼——等着我亲口承认什么。问我知道不知道恒达当时的发票有问题,为什么终止合作,补缴税款的时候有没有被罚滞纳金。”邹明远把面前的文件合上,动作很慢,像在控制什么,“而且问得很有技巧——不是质问,是那种‘帮您回忆一下当时情况’的语气。像律师,又不完全像。我说了句不记得了,他就说‘那我们下次再聊’。听着像礼貌,其实是威胁——他知道我没回答完,还会再打来。”
于龙皱起眉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:军师惯用的手法里就有这一招——先敲边鼓,看你慌不慌。你一慌,就等于自己把底牌亮了。“电话录音了吗?”
“没有。私人号码那个手机没法录音。”
“下次再打来用免提,我让林薇那边同步录。”于龙说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一下,“这人问得太精准了——五年前的事,一般人不可能知道那么多细节。行业协会备案的文件是公开的,但发票有问题、补缴税款、滞纳金这些,全是内部信息。能知道这些的,要么是当年经手的人,要么是翻档案翻出来的。”
“经手的人——”邹明远眉头拧得更紧了,“法人跑路了,财务对接人失联,合作商也跑路了。还有谁?”
于龙沉默了几秒,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。他压低声音:“还有一种可能。我们拿到档案这件事,赵天豪那边可能已经知道了。或者说他们没拿到档案,但知道有这份档案存在。周大爷家被撬,他们要的就是这东西。没找到,但知道我们找到了。所以他们换了个方向——不找档案了,直接诈你。那个人不是在收集信息,是在测试你的反应。看你会不会露出破绽。”
邹明远没说话,把手串重新戴回腕上,转了两圈。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响声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楚。过了半晌他才开口:“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。他问问题的方式确实像是在确认——确认我知道多少,确认我手里有什么东西。”
“所以我们按兵不动。”于龙一字一顿地说,像是在说服邹明远,也在说服自己,“档案在保险柜里,U盘在钥匙串上,孙德利的联系方式马律师已经在跟进了。你这边要是有人再打电话来,装傻,什么都不知道。让他们以为我们手里没牌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牌这东西,攥在手里才是牌。打出去了,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邹明远转了转腕上的手串,神色比刚才稳了一些,但眼底那层不安还没完全褪去。于龙看在眼里,没再说什么。有些事光靠说是没用的,得靠时间。
与此同时,写字楼对面的街上,那辆灰色轿车又停在了老位置。刘三举着长焦相机,镜头对准五楼的窗户。他拍下了于龙走进办公室的全过程,又拍下两人对坐交谈的画面。他调整焦距,试图对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,但窗帘挡了一半,只能隐约看到文件的边角。他转而拍于龙皱眉思考的侧脸,连拍了好几张,然后把照片导入手机,放大确认清晰度。选了几张角度最清楚的给赵天豪发了过去,附了条语音:“老板,于龙来了。他们在谈事,应该是商量对策。邹明远看起来有点紧张——一直在玩手串。”
几秒后赵天豪回了一个字:“盯。”
刘三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,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,继续盯着那扇窗户。灰色轿车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,一动不动。刘三已经在这条街上蹲了三天了,车座底下全是空水瓶和烟头。他心里有时候也犯嘀咕,觉得这活儿干得跟做贼似的,但赵天豪给的钱实在是多。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,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,眼睛没离开那扇窗。
傍晚,于龙回到基金会办公室。何明还在加班,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,正在把孙大爷儿子的医疗费用明细整理成表格,精确到每项检查、每种药品的单价。于龙走过去拍拍他肩膀,说了句辛苦。何明推推眼镜,说应该的,头也没抬继续干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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