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我做什么。”又问了一遍,这次声音不一样了——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
“钱老板,你在这个行业混了这么多年——怎么举报同行能让人最快被查,怎么写匿名信能让人脱一层皮,什么样的爆料媒体最喜欢报,你比我清楚。卫生、消防、食药监、教育局——这些衙门举报电话怎么打最有效,你也比我清楚。”
钱老板没说话,手指在啤酒瓶上慢慢划着圈。
“你的托儿所消防有隐患吗?你心里清楚。但你就想——凭什么于龙的项目还没开就拿了那么多好评,还没建就上了那么多次报纸。你不查他,你就得关门。你查他,说不定他也有问题。就算查不出问题,查一遍脱一层皮,拖他几个月工期——够不够你喘口气?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钱老板把烟掐灭,“赵天豪自己都倒了,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?万一出了事,你们跑了,我来扛?”
“赵总倒没倒不重要。”刘三从那袋钱里抽出一沓,推到钱老板面前,“重要的是——你有没有出路。不跟我们合作,于龙的项目一开,你照样关门。跟我们合作,你至少有一条路可以走。事成之后三十万到手,关了你的托儿所,拿这笔钱做点别的买卖,不比现在强?”
钱老板沉默了许久。小饭馆里挂钟滴答滴答走,电视里晚间新闻播完开始播天气预报,老板娘打起了轻微的鼾声。他终于伸手,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拿过来放在膝盖上,一只手压着袋口。
“要我举报什么?”
“安全、卫生、消防——随便哪一项。你是行内人,知道怎么举报最像真的。”刘三从怀里掏出几张打印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“龙基金城西儿童福利中心项目”的相关信息——项目地址、施工单位、负责人名单,甚至还有一份幼儿园附属设施规划图,不知从什么渠道弄来的。他把这些纸推过桌面,“材料都在这里。你写匿名信,语气要专业,细节越具体越好——不是空口造谣,要让人觉得‘这一定是业内人举报的’。举报周期一启动,他项目至少拖两三个月。加上媒体配合,赵总那边已安排了——匿名信一寄,同步曝光。到时候于龙忙着接受调查,忙着应付媒体,忙着安抚捐款人,你这三十万赚得踏踏实实。”
钱老板没看那些材料。他看着啤酒瓶上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,在桌上汇成一小滩水渍。
“出了事呢?匿名信查到最后查到我这——”
“查不到。”刘三打断他,“举报人信息是保密的。寄信时戴手套,不留指纹,投邮筒里。匿名信一进衙门就是内部文件,除非你自己说出去,谁也不知道是你写的。我在道上跑这么多年,这种事比你想象的安全得多。再说——”刘三把那几张打印纸又往前推了一寸,“就算被查到了,举报人又不是造谣,他说的是‘存在安全隐患’。安全事故这种事,查了再说。他说有问题你信不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有人举报了就得查。一查,工期就停。”
钱老板慢慢点了点头。不是痛快的点头,是被灌了太多东西之后脖子撑不住脑袋的沉。他把黑色塑料袋袋口卷紧,塞进外套内侧。袋子鼓出来一块,像胸口长了个瘤。
刘三举起酒杯,杯沿还沾着钱老板刚才留下的酒渍。“合作愉快。”
钱老板犹豫了一下,也举起自己的酒瓶。玻璃碰在一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小饭馆里格外脆,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前一秒。
窗外夜色沉沉。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,没坏的几盏也是时亮时不亮,把钱老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。远处城西方向有几点灯光——于龙工地上加班打桩的探照灯,白光刺眼,把半边天空照得发亮,像一个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的人。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巷子尽头站着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。
刘三走了。钱老板一个人坐在卡座里又喝了半瓶啤酒,然后把剩下的半瓶搁在桌上。对面椅面上还留着刘三坐过的凹痕。他看了一眼打印纸上的规划图——彩色色块标注着康复中心、特教学校、画室、附属幼儿园,每一块颜色都鲜亮扎眼。又看了一眼脚边从黑色塑料袋里露出来的一沓钞票,新钞的油墨味混在啤酒味里,像两种互不相容的液体。
他把打印纸折起来塞进裤兜,站起来时膝弯撞了一下桌腿,空酒瓶晃了晃没倒。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坐过的卡座,然后推开门,走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。铁门在身后吱嘎响了一声,没关严,被风吹得一开一合,像一扇在反复犹豫的嘴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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