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，于龙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桌上搁着杯凉透的咖啡，半包拆开的苏打饼干——受潮了，咬起来像硬纸板。面前摊着电脑、计算器，还有一堆打印出来的表格，每页都用红笔划了线，密密麻麻的注解，字越写越小。
他在算账。系统里的五千万躺在账户里，那是底气。但不够，远远不够。
屏幕上的Excel表格列得清清楚楚。土地成本：三千万。五十二亩，公共设施用地，郑局长说能争取优惠，但不能按零来算，三千万是保守估计。建安成本：八千万。六栋小楼，特教学校，康复中心，工坊，过渡公寓，多功能厅，图书室。每平米造价问过邹明远，邹明远又问过施工队，给了个中间价，一分压不下去了。专业设备：两千万。感统训练器材，沙盘治疗设备，物理治疗仪器，心理咨询室多媒体设备，图书室藏书，电脑室电脑，厨房全套厨具——徐教授给过一张清单，每项后面都标注了“不能用便宜的替代”。前期运营储备金：两千万。第一年员工工资，水电，伙食，维护。邹明远说过，储备金至少撑一年，最好两年。公益项目回款慢，万一捐赠没跟上，不能断粮。
总计：一亿五千万。
于龙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。五后面八个零，像一堵墙。他拿计算器又按了一遍——三加八加二加二，等于十五，后面八个零。没错，一亿五。
系统账户里五千万。缺口，整整一个亿。
他把笔放下，往椅背上一靠。天花板灯管嗡嗡响，那声音平时注意不到，深夜就格外明显。窗外黑漆漆的，路灯都灭了，整栋养老院只有这一间亮着，像个孤零零的火柴盒漂在黑暗里。
一个亿。怎么凑？邹明远能再拿两千万，上次聊天露过底——再多不行，公司得留周转。企业赞助能拉一些，但滨海不是一线城市，大企业就那么几家，愿意投公益的更少。政府补贴有口子，可流程慢，批下来不知猴年马月。银行贷款——公益项目没抵押物，银行不是慈善机构。
他在纸上画了条线。线上：五千万。线下：一个亿。中间那道缝，宽得像条河。
眼睛酸了。他揉揉眼皮，站起来去倒水。水壶空了。
拎着水壶走到走廊——窗外传来细细的叫声。“喵——”很轻，要不是夜深了什么都静，根本听不见。
于龙循着声音走过去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对着后院，窗台上放着个旧纸箱，李娟上次装水果剩下的。箱子里，小花蜷着身子，三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拱在它肚子上吃奶。一只橘的，一只黑白花，一只纯黑，挤成一团，小爪子一踩一踩的，眼睛还没睁开。
小花抬头看他，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。没跑，只是看着他，尾巴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你当妈了。”于龙蹲下来，隔着玻璃轻声说。
小花眯了下眼，像在说——是啊，当妈了。
于龙打开窗，伸手轻轻碰了碰橘色小猫崽的后背。小猫崽正在吃奶，被打扰了，不满地哼唧一声，往妈妈怀里拱得更深。小花低头舔了舔它脑袋，喉咙里咕噜咕噜的。黑白花那只挤不过去，从兄弟姐妹肚子底下钻出来，趴到小花背上，小爪子踩在妈妈耳朵上。
于龙笑了。他很久没笑过了——从开会到看地到算账，脑子里全是一亿五，全是赵天豪，全是那块地。笑这个动作都快忘了。
他去茶水间倒了水，又从柜子里翻出半袋猫粮——孙队长上次买的，说养老院养只猫抓老鼠，结果老鼠没抓着，猫粮吃了不少。他把猫粮倒在小碟子里，放纸箱旁边。小花闻了闻，低头吃起来。
“吃吧。”于龙蹲在旁边，“带孩子不容易。三只呢，比我压力大。”
小花吃完，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于龙的手腕。动作很轻，像某种仪式——不是讨好，是认可。
脑海中系统声响了。
“检测到宿主完成‘猫的一家’任务。每个生命都需要一个家，哪怕是屋檐下一个纸箱。奖励发放：动物亲和熟练度+20%。现金2000元。特殊奖励：小花的守护——小花一家将成为养老院永久居民。它在院子里抓老鼠，陪老人晒太阳，偶尔窜进儿童活动区充当‘毛茸茸心理师’。养老院入住老人满意度提升5%。”
“毛茸茸心理师。”于龙重复了一遍，又笑了。
他看着小花把三只猫崽一只一只叼回纸箱最暖和的角落，自己也钻进去，用身子把孩子们圈起来。三只小猫崽在妈妈肚子上拱了一阵，找到位置，安静了。纸箱里传出细细的呼噜声，像三个微型发动机同时运转。
每个生命都需要一个家。
于龙忽然站起来，走回办公室。咖啡凉了，饼干受潮了，Excel还在屏幕上亮着，计算器显示着那个八位数。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钱——是小雅举着画，是轩轩攥着绿蜡笔说彩虹是桥，是孙大爷扒开土说这块地还活着，是小花把三只猫崽圈在肚子上用身子挡住十一月的冷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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