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于龙和林薇站在市社会福利院门口。
铁门锈迹斑斑，门楣上“滨海市社会福利院”六个大字掉了漆，只剩“市”“福”“院”三个字还能一眼认出来。围墙上爬满爬山虎，绿得发暗，像一块块旧伤疤贴在混凝土上。没有保安亭，没有门禁，就一把铁链锁挂在大门上，链条松垮垮的，风一吹晃荡响。
林薇紧了紧挎包带子。“民政局那边打过电话了，张阿姨在等。”顿了顿，“小雅不知道你今天来。”
于龙没说话。他看着围墙里那栋灰色大楼，窗户密密麻麻，几扇开着，晾着小孩的衣服，红红绿绿在风里飘，像被遗忘的风筝。
林薇推开铁门。门轴涩了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嘎。
院子比想象中大。水泥地，四周几棵梧桐树，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长大”，“妈妈”，还有一个写了一半的“家”字，最后一笔没写完，留在树皮上像一道疤。几个孩子在树下玩，追逐打闹的声音不大，像习惯了把笑声压在一个安全的分贝以下。
角落里蹲着个小女孩。
七八岁，瘦，扎两个羊角辫，一根散了，皮筋挂在发尾晃晃悠悠。面前地上搁着个布娃娃，棉布的，穿碎花裙子。娃娃头歪在一边，脖子那儿的线断了，棉絮从裂口翻出来，白花花一团。她攥着断掉的布片，肩膀一抖一抖，没出声——拿手背擦眼睛，擦完又去摸娃娃的头，摸了又摸。
于龙站住了。林薇的脚步也停了。
他把公文包递给林薇，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。羊角辫小姑娘抬头看他，眼睛红红的，睫毛湿成一簇一簇，攥布片的手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娃娃怎么了？”
“他扯坏了。”她指着远处一个跑远的男孩，嘴唇哆嗦，“抢去扔，我追，他扔更高，我抢不到，掉地上头就断了。”低头看娃娃，声音碎碎的，“她叫花花，是我奶奶缝的。”
“奶奶呢？”
不说话了。过了很久，久到梧桐叶落了三四片。
“奶奶去年就不来了。”
于龙没追问。手在口袋里摸了摸——没有创可贴盒子，但有个小针线包，跟马奶奶做手工课后就随身带着。蓝色布套，打开，针、线、小剪刀、几颗备用纽扣。线只有白和灰，没粉色。白线也行。
“叔叔帮你缝，好不好？”
小女孩看看他，又看看针线，没说话，把娃娃递过来。双手捧着，像交出一件很贵重的东西。娃娃脖子裂了大约五厘米，棉絮往外挤，但布料没缺，断口整齐，是缝合线崩断，不是撕裂。
于龙穿针引线。左手指甲顶住针尾，右手拇指食指捏针尖往外拉，线在针孔里穿过时发出很细的摩擦声。他缝得很慢，针脚不齐——一个大男人用手指头捏针，笨得连自己都想笑。但每一针都往回勾一下，打结，怕再崩开。缝了七针，歪歪扭扭。线头咬断，拍了拍娃娃脖子。
“好了。脖子接上了。就是疤有点丑。”
小女孩接过娃娃，翻来覆去地看。头不歪了，脖子上多了七道歪扭的白线，像戴了条细项链。她忽然把娃娃贴在脸上，蹭了蹭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
咧嘴笑了。门牙缺一颗，漏风。眼泪还挂在眼角没干，嘴角已经翘上天。
系统提示音轻响。叮。
【完成隐藏任务：娃娃医生】【获得技能：儿童手工·初级】【现金奖励：2000元】【特殊物品：小女孩的感谢卡】
于龙站起来。林薇在旁边，相机挂在脖子上，镜头对着他和小女孩，但她没按快门。她把相机放下来，冲他点了点头。那个点头很短，眼睛里的东西很长。
“于叔叔！”
于龙转过身。小雅从大楼门口冲出来，轮椅轮子碾过水泥地，磕在梧桐树根上弹了一下，她不管，两只手使劲推轮圈，推得轮椅歪歪扭扭往前冲。头发剪短了，齐耳，衬得眼睛更大。蓝色发卡别在耳后，是她去年戴的那个，塑料齿断了一根，用透明胶粘着。
于龙蹲下去一把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。轻了，比上次抱的时候轻。她胳膊箍住他脖子，脸埋在肩膀上，声音闷在衣服里嗡嗡响。
“于叔叔你怎么来了！都不告诉我！”
“惊喜。”
小雅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扭着身子往下滑，滑回轮椅上。“叔叔等一下！”推着轮椅往宿舍楼跑，轮子磕磕绊绊，跑到一半回头喊，“别走！我去拿东西！”
林薇走过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她比去年瘦了。福利院的孩子，越大越难保持体重。”
于龙没接话。张阿姨从大楼里走出来，五十岁左右，头发花白，低马尾，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，袖子卷到手肘。脸上有皱纹，眼角有斑，嘴唇干裂，但眼睛很亮，看人的时候稳。
“于总，林记者。辛苦了。”声音沙哑，像声带被砂纸磨过。
“您在这里多久了？”
“二十年。”她转头看一眼身后的灰色大楼，“二十年零三个月。来的那天梧桐树还没我高，现在能遮三层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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