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在这家店干多久了?”
“四个月。之前在火锅店干过半年,打翻了一次锅底被开了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我妈。我爸去年走的,治病欠了不少钱。”
于龙把药膏抹匀,盖上盖子,塞到她手里:“这个你拿着,隔两个小时涂一次,明天就不疼了。手背好了再干活,别急。”
小赵攥着那管药膏,低着头,眼泪又掉下来。张了张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于龙笑笑:“够了。出去吧,汤洒了是小事,别往心里去。”
回到包厢,桌子已经重新收拾干净了。马律师换了件外套——林薇去车上帮他取的。邹明远招呼服务员重新上了一碗汤,这次端汤的是个男服务员,走得稳稳当当。
小赵跟在后面进来,低着头走到桌边,鞠了一躬:“各位贵宾,刚才真的非常抱歉,给大家添麻烦了。”
邹明远大手一挥:“没事没事,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。姑娘手没事吧?”
“没事了,谢谢您。”
于龙回主位坐下。林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:“你刚才带她去后厨了?”
“冲了冲水,涂了点药。”
林薇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当记者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人了——有钱的、有权的、有名的,但没几个会在庆功宴上注意到服务员的手被烫伤。
马律师整了整领带站起来,清清嗓子:“刚才我语气急了点,跟小赵姑娘道个歉。”
张强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怎么说话。他最后一个来的,进门就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。今晚穿得很整齐,头发也理了,和之前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。面前的酒杯一直没动,好像在等什么。
气氛热起来了。邹明远端酒杯站起来:“来来来,这杯我敬于龙。”
于龙抬手拦住:“等一下。”
他端起杯子站起来,目光扫过圆桌上每一个人——邹明远、林薇、马律师、孙队长、李娟、吴院长、张强,还有坐在轮椅上的陈老。陈老今晚穿着藏青色中山装,精神很好,一直笑眯眯地听大家说话。
“这杯酒,我敬大家。”
包厢里安静下来。
“没有你们,就没有养老院的今天。邹哥,当初是你信我,把第一笔生意交给我。林记者,你写的那些报道,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。马律师,手续、合同、纠纷,都是你一点一点啃下来的。孙队长,养老院的安全你比谁都上心,半夜巡逻从来不偷懒。李娟,老人们说你是他们的亲闺女。吴院长,整个养老院你一个人撑起来的,我不过挂个名。陈老,您能来,是给我们面子。”
他顿了顿,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“还有张强。”
张强抬起头。
“你以前走错过路。但人这一辈子,最难得的不是不犯错,是犯了错愿意改。你今天坐在这里,就是我的兄弟。”
张强眼圈一下子红了。他端起酒杯站起来,椅子腿刮得地面嘎吱一声,盯着杯子里的酒看了好几秒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于总,我以前对不起你。鬼迷心窍做了那些事,现在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丢人。你没记仇,还拉我一把……”
没说完,举杯仰头,一杯白酒全干了。烈酒呛得直咳嗽,眼泪都呛出来了,用手背一抹嘴,咧嘴笑了——很丑的笑,但很真。
“现在我明白了,做人才是最重要的。钱可以挣,面子可以挣,人要是丢了,什么都没了。于总,我张强这条命,以后是你的。”
于龙走过去拍拍他肩膀:“过去了。以后好好干,养老院还缺个安保组长,有没有兴趣?”
张强愣了一秒,拼命点头,点得跟捣蒜似的。
全桌人都笑了。邹明远笑得最大声,拍着桌子说“好家伙”,筷子都震掉了。
李娟站起来,端着橙汁。她不太会喝酒,手有点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激动。
“于总,我妈现在每天笑得像个孩子。以前她在家总是一个人发呆,我上班心里跟猫抓似的,担心她摔了,担心她不吃饭。自从住进养老院,她有了伴,有了花园,有了菜地,能跟徐阿姨一起种番茄。每次去看她,她都拉着我说这说那,高兴得不行。”
她停了一下,橙汁在杯子里轻轻晃。
“我谢谢您。不是替我自己谢,是替我妈谢。”
于龙举杯跟她碰了一下。橙汁和白酒,颜色不一样,杯子的声响一样清脆。
林薇也站起来了,米白衬衫袖子上还留着刚才溅的汤汁印子,没在意。
“我做了八年记者,报道过拆迁纠纷、食品安全、慈善骗局、家暴、校园霸凌……什么负面新闻都跑过。见过太多让人心寒的事,有时候写完稿子,自己都怀疑这世界还会不会好了。”
她看着于龙,眼睛发亮。
“但跟拍养老院这几个月,我第一次觉得,人间值得。那些老人笑的时候,是真的在笑。于龙,你让我相信,好人还是有好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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