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,小芬回到培训班。她瘦了一圈,黑眼圈很重,但眼睛亮得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。实操课上,她第一个上台演示翻身拍背,每个步骤都做得又稳又准,吴院长在评分表上写了个“优秀”。下课后,小芬走到吴院长面前,双膝一弯要往下跪。吴院长一把托住她,劲儿大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,把小芬硬拉了起来。
“别跪。”吴院长看着她的眼睛,“做护理员,膝盖要硬,心要软。你妈好了,你安心学。将来这栋楼里的每一个老人,都是你的亲人。”
那天晚上,吴院长在办公室整理档案,于龙敲门进来。吴院长摘下花镜,揉了揉眼角,示意他坐。于龙在她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堆着的文件——管理制度草案、护理员每日流程、老人健康档案模板、家属沟通机制、应急预案,每一份都用红笔密密麻麻改过。有一份文件摊在最上面,是吴院长手写的,标题四个字:亲情化护理。
“于总,你来得正好。”吴院长拿起那份手写稿翻开第一页,“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我们到底要建一个什么样的养老院。硬件上,有你在盯着,我很放心,每一个扶手的高度、每一扇门的开向、每一个呼叫铃的位置都对。但光是硬件好,不算好养老院。”她把稿子转过来给于龙看,“我提出一个理念:亲情化护理。每个护理员固定负责五到六位老人,像家人一样陪伴。不光是喂饭、翻身、换药——还要知道这些老人年轻时候干过什么、爱吃什么、怕什么、想谁。要跟他们说话,哪怕他们说不清楚了也要说,因为他们听得到。”
于龙低头看那份稿子。吴院长的字不大好看,有些地方改了又改,圈圈画画,但每一行都能看清。最后一段写着一段话,笔迹比其他字更用力,像是写的时候手指特别使劲:护理是一门手艺,但养老是一份心。手艺可以练,心丢了找不回来。我们建的不是机构,是家。
于龙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半年前系统刚绑定的时候,以为做好事就是帮人找钱包、扶老人过马路。后来以为做好事是盖一栋楼、招一群护理员。直到今天晚上,坐在吴院长对面看着她手写的这份稿子,他才明白——做好事不只是做一两件善事,是建一个地方,让善意可以持续地、系统地、日复一日地运转下去。让每一个住进来的老人都被当成一个人来对待,而不是被当成一个需要处理的活儿。
“这个理念,我完全同意。”他把稿子还给吴院长,“养老院的定位就是家,不是机构。亲情化护理写入运营总纲。护理员和老人配比按一比五,每个老人的档案里不光有病历和用药记录,还要有您说的那些——他们年轻时候干过什么、爱吃什么、怕什么、想谁。”
第二天上午,培训班课间,李娟推门进来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头发扎得紧紧的,站在门口有些拘谨,手里拿着一张报名表。吴院长抬头看她,李娟说:“吴院长,我也想学护理。”吴院长看了她一眼,没问为什么,只是把报名表接过来签了字,指了指前排空着的座位:“坐第一排。笔记要记全,考试不及格要补考。”李娟使劲点头,坐下来掏出笔记本,把笔帽摘下来,在本子第一页写下日期。
晚上,样板间里的灯亮着。于龙和吴院长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封顶的主楼,三楼南向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——那是徐阿姨的绿萝,她说晚上要开着灯,让绿萝也沾沾光。吴院长泡了两杯茶,茶香在样板间里弥散开来。
“我做了三十年养老,”吴院长端起茶杯,看着窗外主楼上的那盏灯,“这是第一次遇到一个真正把老人当亲人的老板。”
于龙摇了摇头:“是您让我知道,专业和爱心可以结合得这么好。以前我以为有爱心就够了,把老人当亲人对就行了。但您来了之后我才明白——光有爱心不够,还得懂老人翻身要多少度、喂流食要多稠多稀、呼叫铃要装多高。专业不是爱心的反义词,是爱心的战友。”
吴院长没说话,端起茶杯跟于龙碰了一下。瓷杯碰瓷杯,一声轻响。
沉默了一会儿,于龙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轻,像在问一个不怎么重要的问题:“吴院长,您跟赵天豪打过交道吗?”
吴院长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她把茶杯放在桌上,语气很坦然:“他找过我。”于龙看着她,没插话。“那时候我刚从上一家养老院离职,他在一个行业酒会上堵住我,说要挖我去给他当运营总监。开的价很高,比你现在给我的高一倍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拒绝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跟我聊了半个小时,从头到尾没问过老人一句。只问回报率、只问入住率、只问怎么压缩人力成本。他嘴里那些老人,不是人,是床位。他想建的不是养老院,是印钞机。”吴院长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我干养老三十年,跳槽三次,每次都是因为原来的地方把老人当生意做。他要的东西,我给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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