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钢筋啪地放在桌上,金属撞击声通过音响震出去。
“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——谁要是觉得质量差不多就行,现在就可以走,工资结清,一分不少。”
没人动。沉默持续了五秒。老葛在台下吼了一嗓子:“谁走谁是孙子!”施工队哄地笑了,但笑完没人再出声,站得更直。
于龙的语气缓下来。
“老宋。”
老宋从最后一排往前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到了台前,站得笔直。
“三天前深夜,是他第一个推开管道井的门。奖金一万元。”于龙双手递过红包,“不是买你那声‘住手’,是买你那颗心。从今天起,你是龙华养老院的正式保安,工牌和合同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台下掌声炸开。老宋接过红包,鞠了一躬,转身走回队列。眼里有光,没掉泪。
“孙队长。部署得力,证据链完整。奖金一万元。没有你的登记制度和隐蔽摄像头,抓不到现行。”
孙队长接过红包,啪地立正敬礼。台下安保队齐刷刷跟着敬礼。
“老葛。连续三个月零事故,样板间零返工,工期按时推进。奖金一万元。”
老葛在台下愣住了,被人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,跑上台时绊了一下台阶差点摔跟头。接过红包时嘴唇哆嗦半天,挤出四个字:“应该的……应该的。”下来以后站在队伍前面,把红包反复摸了三遍,眼眶红了。
“孙有田。”于龙看向后排。小孙猛地抬头,愣住。
“刚才你父亲在大门口,忘了带手机,找不着你在哪个班组。我问他儿子叫啥,他说‘孙有田,绑钢筋的’,每个字都说得特别清楚,说完又补了一句——‘别耽误他干活,我等一会儿就行。’”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彩旗的声音,“老爷子从老家坐了几个小时的车来看你,带了一只土鸡。他连手机都忘了带,但记得你爱吃土鸡。”
小孙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。他使劲忍着,忍得鼻梁都酸了,父亲在旁边拍了拍他膝盖。
“今天我不表彰小孙。”于龙看着台下所有人,“我要说的是——这栋楼,每一个工人背后都有一个这样的父亲或者母亲。你们绑每一根钢筋、铺每一块砖,不光是为了拿工资,也是为了等你们回家吃土鸡的父母。把楼盖好,对得起工钱,对得起良心,也对得起他们。”
台下沉默了。然后老葛带头拍了一下手,两下,整个施工队、护理员、安保队全部鼓起掌来。那掌声不热烈,但很沉,很重。小孙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“从今天起,新规矩。”于龙掰着手指头,“全员诚信档案,质量问题一票否决。举报有奖,查实一次奖五百到五千。供应商全部重新审核,每一批材料进场要有质检报告,每一批都要留样。”
散会了。工人们没有马上走,自发排成几列走到诚信承诺墙前。第一个签字的是老宋,名字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每个字有核桃大。然后是孙队长、老葛、小贵州、李娟、小雯。护理员们排队签字,三十个姑娘,三十个名字,有的歪歪扭扭,但一笔没少。张强也签了,签完用大拇指在名字旁边按了个手印。
小孙拉着父亲走到于龙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:“于总,谢谢您。我一定好好干。不光是绑钢筋——以后任何地方,只要用得着我,您说一声。”
于龙拍拍他肩膀,没说话。
人群散去。于龙回到办公室,桌上老葛留的茶叶蛋已经凉了。他剥开蛋壳咬了一口,正准备翻下午的装修材料进场清单——忽然顿住了。
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白色信封,没贴邮票,没写收件人,信封上只有一个“于”字,打印体。封口折得很整齐,压在茶杯下面,显然有人趁他不在时放的。
于龙拆开,抽出信纸。短短两行字,打印体,没有手写痕迹:小心吴院长。她是赵天豪的人。
于龙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把信纸放在桌上,没有揉,也没有撕,就让它平摊在那里。窗外搅拌机开始转了,轰隆隆的声音传进来。他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过画面——吴院长在样板间里一厘米一厘米调扶手高度,吴院长站在主席台上说“手艺可以练,心丢了找不回来”,吴院长在傍晚说“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一样的老板”。
他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,塞进抽屉最下面。没叫任何人进来,也没让孙队长去查。他知道这封信是谁的人送来的,也知道送信的目的是什么——不是让他真的怀疑吴院长,而是让他开始怀疑。只要开始怀疑,信任就有了裂缝。有了裂缝,团队就会自己从里面烂掉。
他不会中这个计。
但他也知道,这意味着赵天豪那边换招了。之前是正面破坏,现在是心理战——从外围渗透到内部离间,从物理攻击到精神打击。老贺,那个脸上有道疤的男人,出手方式跟刘三完全不同。
于龙拿起手机正要给林薇发消息,手机先响了。吴院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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