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。于龙接过来打开——一份简历,一张身份证复印件,还有一封手写的求职信。信不长,字歪歪扭扭,最后一行写着:求您给我一次机会,我愿意用行动证明。
于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。
“明天来找孙队长报到。仓库管理员,试用期一个月。”
张强猛地抬起头,眼眶突然红了,嘴唇哆嗦半天,只挤出两个字:“于总——”
“好好干,”于龙拍拍他肩膀,“别辜负我的信任。”
张强站在原地,眼泪顺着瘦削的脸往下淌,拿袖子去擦,越擦越多。末了什么也没说,深深鞠了一躬,腰弯得脑袋快碰到膝盖。
于龙转身回工地。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张强的声音,沙哑,但比刚才稳多了:“于总您放心。仓库交给我,一只耗子都钻不进来。”
孙队长在值班室门口等于龙。他看一眼大门外张强的背影,眉头皱成疙瘩。
“于总,张强以前可是赵天豪的人。您还给他安排仓库?”孙队长压低声音,“那是材料重地。他才刚来,您就敢把钥匙交给他?”
于龙靠在门框上,望着远处主楼三楼南向那个还没装玻璃的窗口。
“老孙你想想——他走投无路了来找我,说明什么?说明他在整个临海碰了一圈壁,最后觉得只有我可能收留他。他信任我,比那些顺风顺水时来投奔的人更难得。”于龙转过头看着孙队长,“给他一次机会,他会比任何人都忠诚。”
孙队长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行吧。我盯着点。”
傍晚,于龙站在工地前。夕阳从西边打过来,把主楼染成淡金色。六层楼体已全部封顶,外墙保温层正在一层层往上贴,三楼南向那个窗口刚装好玻璃,夕阳穿过去,在楼后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亮斑。
吴院长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顺着他目光看向三楼窗口:“徐阿姨今天又来工地转了一圈。她在南向那个房间窗台上放了盆绿萝,说先养着,等住进来正好长得旺。”
于龙笑了笑。
“于总,”吴院长摘下花镜,用衣角慢慢擦着,“我干养老二十多年,跳槽跳了三次。什么样的老板都见过——有把老人当生意的,有把员工当工具的,有表面上说情怀背地里算成本的。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——”她顿了顿,像在找准确的词,“——不一样。”
于龙没接话。
“你收留老宋的时候,没想到他会替你抓贼。你接纳张强的时候,也没算过这笔账划不划算。你就是觉得应该做,就去做了。”吴院长重新戴上花镜,镜片后的眼睛很亮,“这种东西,不是管理技巧能解释的。”
远处,张强穿着刚领的工装,正在仓库门口弯腰整理货物。消防管件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摞都对齐地上的标线,比划了好几次——蹲下去看齐不齐,站起来再看,反复调整。偶尔抬起头看向于龙这边,眼神里有一种东西:不是讨好,是感激,是那种被人从泥里拉起来之后才会有的郑重。
仓库旁边,老宋正绕着材料区巡逻。走到张强身边停了一下,递了根烟。张强接过来,两个人站在暮色里——一个穿反光背心,一个穿新工装,谁都没说话,就那么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老宋拍拍张强肩膀,继续往前走。
于龙手机响了。黄毛来电。
他接起来。黄毛声音压得很低,但比三天前稳多了——不像上次抖得像筛糠,这次说得很快很紧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于总,刘三又联系我了。”
于龙握紧手机。
“他说上次的事没完。老贺要亲自出手。”黄毛顿了顿,“他说老贺这个人,最擅长在供应链上做手脚。装修材料——水泥标号、电线规格、板材甲醛含量,随便哪一样出了岔子,等你们装完了才发现,拆都没法拆。他说这次要玩大的,让你防不胜防。”
“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”黄毛吸了口气,“‘让那姓于的等着,这次不是警告,是收网。’说完就挂了。号码是外省的,我查了归属地,跟他跑路方向对得上。”
于龙挂了电话,把手机攥在手里。暮色一层层压下来,工地探照灯还没开,主楼在晚霞里沉默地立着,那个刚装好玻璃的三楼窗口,徐阿姨的绿萝正安静地垂着藤蔓。
吴院长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“赵天豪那边不死心。上次是消防管道,这次可能要动装修材料。”
吴院长沉默了几秒:“我认识几个做建材的老朋友,人品靠得住,质量我也能帮着把关。材料进场要有质检报告,每一批都要留样。供应商名录,我跟林薇一起审。”
“那就拜托您了。”
于龙转身往回走。路过仓库,张强正把最后一批铜阀门搬进防雨棚,看见于龙,站起来擦把汗,叫了声“于总”。于龙点点头,走过去看他整理好的货架——每层都贴了标签,写着规格和进场日期,比之前更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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