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小了,月亮从云层露出来,工地灰蒙蒙的。走到半路,脚步停了。
材料堆放区那边有个人影在晃。不是巡逻安保——安保穿反光背心,这人没穿。瘦瘦小小,走路缩着肩膀,一步三回头。没打手电,借着月光在消防管道堆场旁边转来转去,走几步蹲下看看,又站起来换个位置。
老宋下意识退了一步,缩进工棚阴影里。他眯起眼盯着——那人蹲下伸手摸了摸消防主管道接头,站起来左右张望,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管道拍了张照。拍完犹豫了一下,在原地站了半分钟,像在等什么人。最终没等来,裹紧外套快步往工地另一头走了。
老宋把那人的样子刻进脑子里:小个子,瘦长脸,走路缩肩膀,深色夹克,脚上白运动鞋。他在工地干了二十多年,什么人干什么活一眼就能看出来。这人的步态动作不像工人。工人走路是实的,干活是稳的,这人脚步是虚的,眼神是飘的。
第二天一早,老宋找到孙队长。孙队长正在值班室看夜班记录,抬头看见个陌生老头站在门口,愣了。
“您是?”
“姓宋,昨天于总收留的。”老宋搓着手,“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——”
“您说。”
“昨晚上后半夜两点左右,材料区那边有个人,在消防管道那儿转悠,拍照,鬼鬼祟祟的。”
孙队长放下记录本:“长什么样?”
“小个子,瘦长脸,深色夹克,白运动鞋。走路缩着肩,左顾右盼。”
孙队长站起来,把监控时间轴拖到凌晨两点。屏幕上消防管道堆场边果然出现一个人影,跟老宋说的完全吻合——小个子,缩着肩,蹲下摸管道接头,掏手机拍照,然后离开,持续大概五分钟。
“他昨晚登记的是夜班材料清点。”孙队长把登记本翻到那一页,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,停住,“夜班值班员,李伟,新招的。”
于龙到办公室时,孙队长已经把监控截图投到屏幕上,把老宋的口述复述了一遍。
“李伟?”于龙盯着截图里那张模糊的瘦长脸,“没见过。”
“上周刚招的夜班值班员,简历写做过仓库管理。核了一下身份证——假的。”孙队长把简历放桌上,“入职登记用李伟这名字,照片跟系统里的李明辉对不上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他跟李明辉住同一间宿舍。登记表上两人挨着。”
“所以李明辉是‘小李’,李伟是另一个人。赵天豪那边多放了一个。”于龙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“黄毛说小李让他过几天去消防管道井碰头。现在又多个李伟在消防材料区转悠——不止一个接应点,也不止一个暗桩。”
“要不要现在收网?”
“不收。现在收只能抓个鬼鬼祟祟,构不成实质证据。”于龙站起来走到屏幕前,放大截图,盯着李伟缩着肩膀的侧影,“继续盯。他要动手就会露更多马脚。我们要抓的不是偷拍,是破坏消防设施——抓现行。”
孙队长站起来:“消防管道区今晚开始装隐蔽摄像头,就在管道井正上方。另外,老宋主动说愿意每天晚上帮忙巡夜。说他别的不会,看了二十多年工地,哪些地方容易出事心里有数。”
于龙转过头:“身体扛得住吗?”
“他说扛得住。原话是——‘我没别的本事,就这双眼睛还好使,于总对我有恩,我替他看着。’”
于龙沉默了一会儿:“给他反光背心和对讲机。别让他跟可疑人员正面冲突,只观察不暴露。工钱按夜班安保算。”
当天下午老宋就穿上了反光背心,抻得平平整整,对讲机别腰间,站在工地门口腰杆比昨晚直了一大截。小贵州路过递了根烟,喊声“宋叔”,他接过来点点头,眼神里多了点东西——不是得意,是被需要之后的踏实。
晚上十点。工地外的建设路上,一辆熄了火的旧桑塔纳停在树影里。刘三坐驾驶座,车窗摇下一半,烟头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
副驾上坐着个瘦小年轻人,深色夹克,白运动鞋,缩在座位上手指不停绞衣角。
“昨晚没动手?”刘三问。
“昨晚人太多了,夜班工人一直在那边干活,没机会。”
“人太多?”刘三转过头,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弹弹灰,“李伟,我跟你说清楚——那批垫片就在你宿舍床底下,什么时候换上去,什么时候拿剩下的五千块。拖一天,扣五百。”
李伟喉结滚了一下,嘴角抽了抽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。
“怕什么,”刘三语气忽然缓下来,拍拍他肩膀,“就换个垫片,又不是杀人放火。管道井里头没监控,阀门一关一开,十分钟的活儿。干完拿钱走人,谁能查到你头上?”
“那个黄毛……什么时候来?”
“他来了也不是你操心的事。你干你的,他干他的。”刘三把烟头弹出窗外,烟蒂划出一道暗红弧线,“就明天晚上。夜班交接的时候人最少,你在管道井里等他,他来了你们一起动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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