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已经拨通电话,走到角落捂着嘴,声音压得极低:“喂?黄毛,你小子还活着呢?有点活儿,钱不少,出来说。”
老贺靠在沙发上又抿了口酒,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。窗外游轮的汽笛声远远传来,像给这夜晚敲了记闷鼓。
同一晚,十一点四十分。
于龙还在工地办公室没走。电脑上开着装修进度表,密密麻麻的色块把接下来两个月每一天都填满了。消防管道铺设方案摊在桌上,红笔圈了好几处——吴院长下午专门来画的重点位置,说老人房间门口的喷淋头间距要比标准更密,不能省。于龙一条一条记了,又一条一条在方案上标出来。
他揉了揉眼睛。窗外探照灯还亮着,夜班工人在做材料区最后的归整。白天封顶仪式的热闹早散干净了,工棚那边只飘来老葛煮方便面的葱花味儿。
手机忽然响了。不是林薇,不是孙队长,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——黄毛。
这人自从上次被他从刘三手里救下来,偶尔会发个微信报平安,但从来不半夜打电话。于龙接起来。
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,然后黄毛的声音传过来,压得很低,又急又抖,像是缩在被窝里打的。
“于总……对不起这么晚打给你。刘三刚才又找我了。”
于龙坐直了。握着电话没打断,听黄毛一口气往下说。
“他约我在建设路那家便利店见面,说有活儿让我干——给三千定金,事成之后再给七千。让我想办法混进你们工地,然后在消防管道上做手脚。”黄毛顿了一下,“他说得很具体,不是闹着玩的。钱我已经拿了,可我不想要……但我不敢不要。于总,我怕他们报复——”
“黄毛。”于龙的声音很稳,“别慌。一件一件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让你具体做什么?”
“说到时候有人接应我,一个叫‘小李’的,让我去找他报到,然后听他安排。具体怎么做还没说,就说等通知。”
“你答应他了?”
“假装答应了。”黄毛声音绷得厉害,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在抖,“我不答应他们肯定找别人,而且我要是当面拒绝,刘三那人手黑,我真怕——”
“做得对。”于龙打断他,语气很快但很肯定,“黄毛,你做得对。假装答应是对的。”
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。然后黄毛的声音变了,不像刚才那么抖了,像被人从悬崖边一把拽了回来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于龙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,脑子飞速转,“你听着——钱收好,不用退。退了反而让他起疑。他让你干什么,你表面上照做,但是每一次、每一步,提前告诉我。”
“这算……当卧底?”
“不是卧底。”于龙说,“是保护你自己。你只有在我知道的情况下配合他们,我才能保证你的安全。你一个人扛着,你不安全,我也被动。”
黄毛沉默了。于龙能听见他在那边呼吸,急促,然后慢慢放缓。
“于总……你真的信我?”
“信。”
“我上次还跟刘三混在一起——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于龙说,“你现在打这个电话给我,就说明你跟以前不一样了。黄毛,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?因为一个想干坏事的人不会大半夜打电话来发抖。一个想干坏事的人拿了钱就闷声发财去了。”
黄毛不说话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吸了下鼻子,闷闷的:“行。于总,我跟你干。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
“明天见刘三,态度自然点。该笑笑,该抽烟抽烟,别让他看出你紧张。他问你什么时候能进工地,就说还在找人搭线,拖个一两天。记住——不要主动联系那个小李,等他们通知。有任何消息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黄毛顿了顿,“于总,有个事我得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刘三跟我提这事的时候,话里话外讲到一个姓贺的。说这位贺哥道行深,让我放聪明点。我没见过这人,但听他那口气,赵天豪身边这一位才是真正出主意的。”
于龙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。贺哥。姓贺。脸上有疤。
“知道了。这段时间注意安全,手机别关机,睡觉也开着音量。要感觉不对劲,别硬撑,立刻打我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于龙挂了电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探照灯把工地照得雪亮,主楼在夜色里立着,三楼南向那个窗口还是黑的。但对他来说,那黑乎乎的窗口反而像只眼睛,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工地上的每一寸动静。他脑子里几块碎片正在拼合——赵天豪的朋友圈,红酒倒影里的李明辉,空壳公司的消防材料,老贺,还有现在这个“小李”。
不是随机骚扰。是梯次推进。
他拿起手机,先给孙队长打过去。
“孙队,黄毛来电话了。赵天豪那边找人想在消防管道上动手脚。现在已知的——刘三出面,黄毛当枪,一个叫‘小李’的接应,背后出主意的人姓贺,脸上有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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