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画的?”
“嗯!”小朵使劲点头,羊角辫跟着一甩一甩,“这是我画的养老院!彩虹桥一直通到楼顶上,太阳公公天天都笑,住这里的爷爷奶奶每天都能看到彩虹。”
于龙低头看着画。纸张被小朵手心攥得有点潮,彩笔颜色有些涂出了框,太阳的笑脸画歪了,彩虹颜色顺序也排反了。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声音比平时轻。
“真的吗?”小朵仰着脸。
“真的。这是叔叔看过的最好的养老院。”
小朵笑了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,笑容干净得能照见人。这时小朵妈妈从人群后面挤过来,额头汗津津的,一迭声道歉:“于总不好意思!朋友圈看到今天封顶,小朵非要来,拦不住。没添乱吧?”
“添什么乱。”于龙站起来,“来得好。今天正好缺个重要嘉宾。”
他弯腰把小朵抱起来。小朵不重,暖暖一小团,趴他肩膀上咯咯笑。抱着她穿过人群往回走,周围人自动让出条路,老葛看见了咧嘴笑,李娟看见了眼眶一红,吴院长看见了,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朵的画。
十点整。
阳光正好,斜斜照在主楼上,灰白墙体染成淡金色。所有人站到主席台前,没座位,都站着。小朵被于龙放在最前排,画还捧在手里,站得直直的,像个小标兵。
于龙走上主席台。没用稿子,手扶话筒,沉默了几秒。
“今天封顶,”他开口了,声音通过音箱传出去,在工地上回荡,“封的不是钢筋水泥,是希望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“这栋楼的基坑,是老葛带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。样板间里的扶手,是李娟一厘米一厘米调出来的。每个老人的床位怎么摆,呼叫铃装多高,是吴院长一条一条抠出来的。工地安全零事故,是周监理一天一天盯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。
“我跟人说,做这养老院图良心。图什么良心?良心就是——这些老人年轻时替我们铺了路,老了,我们替他们把路走稳。良心就是——让每一个住进来的人,活得有尊严,走得有体面。”
台下老葛在擤鼻子。
“所以今天不说大话。楼封顶了,活儿还没干完。装修、验收、开业,后面一堆事。但我站这儿,看看左边看看右边,心里有底。”于龙转过身,对着人群微鞠一躬,“谢谢各位。你们不是来给我干活的,是来一起把这件事做成的人。”
掌声炸开。老葛拍得最响,小贵州把手掌都拍红了,李娟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话筒递给陈老。陈老拄着拐杖站上去,环顾一圈,只说了三句。
“我活到这把岁数,见过的工程不少。有的是为赚钱盖的,有的是为政绩盖的。这一栋,是为良心盖的。”
他停下来,用拐杖轻轻敲敲地面。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然后走下来了。
邹明远上去,说了不少,“临海养老标杆”“未来连锁布局”“资本与公益结合”,一套一套,但说得实在,没画大饼。说到最后忽然脱稿了,拍拍话筒:“这些就不讲了。就讲一句——于老弟这个人,我信。你们跟着他干,不会吃亏。”
然后是吴院长。站到话筒前,清清嗓子,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稳稳当当。
“我干养老二十多年,跳槽跳了三次。每次都是因为原来的地方把老人当生意做。今天我愿意站在这儿,是因为于总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”她看着台下护理员,“你们记住,护理是门手艺,但养老是份心。手艺可以练,心丢了找不回来。”
小雯在第一排使劲点头。
最后是周监理。上去时话筒出了点毛病,呜呜响,他拍两下拍好了,说了句把全场逗乐的话:“质检方面,这栋楼没问题。有问题的我都让拆了重做了。”顿了顿,罕见地笑了笑,“今天封顶了,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笑声没落,老葛在底下扯嗓子喊:“于总——动锹吧!”
于龙跳下主席台,西装外套脱了搭架子上,袖子往上一撸,走到主楼正前方的混凝土预留区。一辆手推车,车里最后一方混凝土,水泥浆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边上插几把新铁锹,红漆木柄,锹头擦得锃亮。
陈老先来,拄着拐杖走到推车边,接过铁锹,铲起一锹混凝土,稳稳当当浇进预留槽。八十多岁的人,手一点不抖。
邹明远接上,动作不如陈老利索,铲了半锹,洒两滴在鞋上,也不在意,一脚踩上去踩实了。
吴院长铲一锹,李娟铲一锹,林薇把电脑放一边也铲一锹——手劲不小,铲得满满当当。老葛抢过铁锹铲了三锹,一锹比一锹快,铲完放下锹,拿袖子擦眼睛。
然后于龙从小贵州手里接过铁锹,铲起最后一锹混凝土。
握着锹柄站了一秒。这一秒里,混凝土的重量压在手上,是湿的,是沉的,是实实在在的。他把它倒进预留槽,发出沉闷一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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