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龙弹了弹烟灰:“叫啥?”“小勇。”“多大了?”“十六。”于龙看了他一眼,这身板说十三也有人信,个头倒有一米六几,但身上没二两肉。
“家里呢?”小勇不说话了,手指抠着桌沿,指甲盖都抠白了。于龙等了一会儿,也不催。“爸妈呢?”“……走了。”声音很轻。“去哪儿了?”“妈跟人跑了,爸出去打工,三年没回来了。寄过一次钱,后来就没信了。”顿了顿,“跟奶奶住。”
“奶奶呢?”小勇抠桌沿的手指猛地停住了。“病了。”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又硬又涩。“什么病?”“不知道。就是躺着,起不来床,咳嗽,喘不上气。我说带她看医生,她说不用,说费钱。”
“多久了?”“半个月了。”于龙把烟掐了,站起来:“走,看你奶奶。”
小勇家在城郊,老街深处一间平房。房子是老式的青砖房,墙皮剥落,窗户上糊着塑料布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门口堆着几捆废纸板,用麻绳捆得方方正正——是小勇捡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推门进去,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。里屋床上,老太太蜷在那儿,盖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被子。头发全白了,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,脸瘦得只剩骨头架子。闭着眼,呼吸很重,喉咙里像堵着东西。
小勇走到床边叫了声“奶奶”,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。老太太睁开眼,眼神浑浊,转了两圈才聚焦。“勇啊……”她的手颤颤巍巍摸上小勇的脸,那手跟枯树皮似的,“吃饭了吗?”“吃了。奶奶,有人来看你了。”
老太太看见于龙,挣扎着想坐起来,胳膊撑不住又倒了回去。于龙赶紧按住她肩膀:“您躺着,别动。”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。
老太太被抬上车时,小勇站在旁边,眼神空洞洞的,好像魂被人抽走了。于龙推了他一把:“走吧,跟着。”
检查结果出来,肺炎,拖太久了,双肺都有感染。医生推了推眼镜说“再晚几天就不好说了”的时候,小勇站在旁边,脸上的表情于龙形容不出来——像是被人从悬崖边上一把拽回来了。得住院,押金五千。
于龙去窗口刷了卡。小勇接过单子,捧着那张纸低头看那个数字——五千块。看了好一会儿,手开始抖。他可能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,也可能在算自己得捡多少个易拉罐。然后他就跪下去了,膝盖磕在瓷砖地上,跟之前摔在地上一样响。于龙一把扶住他胳膊往上拽:“起来!别这样。”
小勇不起来,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抖。憋了一天的东西终于憋不住了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从眼眶里涌出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闷着的哭,眼泪一滴滴掉在瓷砖上。“叔……我没钱……我……”
“没让你还。”于龙硬把他拽起来,这孩子轻得吓人,“听着,你奶奶的病得治。钱的事你别管,先把人治好。”
小勇抬起头,眼泪糊了一脸,但眼睛里有种光:“叔,我给你干活。我有力气,我能搬东西。我给你干一年,两年,干到还完为止……”
于龙看着他。这孩子眼睛里的东西他认得——是倔,是不想欠别人的倔,是骨头里那点儿硬气。这种倔他看着眼熟,当年自己刚从老家出来,在工地搬砖,一天干十二个小时,手磨得全是血泡也不吭声,也是这样。不欠人,饿死也不能欠人。
“行。但有个条件——好好读书。以后有困难来找我,别再去垃圾堆里翻吃的。”
小勇愣住了。读书,这两个字大概对他来说跟“去月亮上”差不多——听得懂,但不知道怎么办到的。于龙掏出一张名片塞进他手里:“拿着。上学的事我来想办法,你奶奶的事,社区那边我找人帮你申请低保。”他拍了拍小勇的肩膀,“别怕。”
小勇攥着那张名片,手指头攥得发白,纸都攥皱了:“叔,我一定……”“行了,先去看看你奶奶。打完针了,能说话了,你陪她说会儿话,她心里踏实。”
从医院出来,下午三点多。于龙开车回工地,路上手机响了——老谭。“于总,你赶紧回来,新到的那批钢筋有问题。”于龙一脚油门踩下去。
工地上,材料区旁边停着一辆大货车,车斗里装着满满一车钢筋。老谭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检测仪,屏幕上数字跳动着。旁边是周监理,五十来岁方脸浓眉,背后都叫他“周铁面”。于龙快步走过去:“怎么回事?”
老谭把检测仪递过来:屈服强度295MPa,抗拉强度410MPa。于龙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钟,脑子里的血嗡地涌上来。国家标准,HRB400钢筋的屈服强度不能低于400MPa,这批钢筋差了整整四分之一。楼盖起来住进人,哪天来个地震,说塌就塌。
“全测了?”“抽了八根,根根不合格。”老谭脸色铁青,“表面光滑得不对劲,正规大厂的钢筋表面有规律轧痕,这个没有。钢印也假,手指头一蹭就掉。”他刮了一下,掉下来一层灰黑色粉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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