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于龙还在办公室翻材料。
复工三天,事情一堆。安监局的整改报告、工人的安全培训记录、材料的采购清单——每一样都得他签字。他揉了揉眼睛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茶早就凉了,涩得舌头发苦。他盯着那摞材料看了几秒,脑子有点懵,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。
站起来,想去倒杯热水。
刚走到门口,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脚步很轻,踩在碎砖上沙沙响,还不止一个人。
于龙心里一紧,顺手拿起门后的铁锹,轻轻拉开门。
月光底下,几个人影在工地上移动。走得很慢,东张西望的,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。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愣住了。
老葛。
老瘸子。
小贵州。
还有几个不认识的,穿着破旧的衣服,跟在他们后面。
于龙放下铁锹,走出去。
“老葛!”
几个人回头,看见他,都笑了。
老葛小跑过来,手里握着一根木棍,脸被月光照得发白。
“于总,您还没睡啊?”
于龙看着他,又看看后面那些人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老葛挠挠头,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于总,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,工地晚上没人看着,不放心。就轮流巡逻,您别嫌弃。”
老瘸子拄着拐杖走过来,点点头。
“于总,我们这些人没本事,但帮您看着工地还是行的。”
小贵州在后面喊:“于哥,我晚上反正睡不着,正好!”
后面那几个陌生人,也跟着点头,眼神里有点怯,又有点期待。于龙认出其中一张脸——前几天在桥洞那边见过,蹲着晒太阳。
于龙站在那,看着这些人,心里热得发烫。
老葛,流浪汉,在工地门口睡了好几年。冬天最冷的时候,于龙给他送过两床被子。
老瘸子,腿不好,没人要。有次下雨,于龙让他进工棚躲雨,后来他就没走。
小贵州,从老家跑出来打工,被骗了好几次。蹲在路边哭的时候,于龙把他带回工地,给了份活干。
还有那几个,一看就是睡桥洞的。于龙没见过他们,但老葛把他们带来了。
现在他们拿着木棍,打着手电筒,给他守工地。
于龙喉咙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老葛赶紧说:“于总,您别多想,我们就是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于龙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,吃夜宵去。”
老葛一愣:“于总,这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大半夜也有开门的。”于龙掏出手机,“我打电话,叫他们送过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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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小时后,工地门口的空地上,摆了一地吃的。
炒面、炒饭、烤串、啤酒——于龙把附近能叫的都叫了。那个送餐的小哥看见这群人,愣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,放下东西就走了。
老葛他们围坐一圈,吃得满嘴流油。小贵州嘴里塞着烤串,话都说不清,还在那比划。老瘸子牙口不好,啃烤串啃得费劲,但脸上一直带着笑。那几个新来的,开始还拘谨,后来也放开了,抢着往碗里夹菜。
于龙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瓶啤酒,没喝。
他看着这些人,心里想起很多事。
一件一件,都是小事。
他都没放在心上。
但现在,这些人半夜不睡觉,拿着木棍给他守工地。
于龙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啤酒瓶。
瓶身上凝着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滑。
旁边突然有人说话。
“于总,您是个好人。”
于龙抬头,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。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褶子,衣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。他手里拿着一串烤馒头,没吃,就那么握着。
“您是?”
男人低下头,搓了搓手。
“我姓肖,他们都叫我老肖。刚来没几天,老葛介绍我来的。”
于龙点点头,等着他说。
老肖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开口。
“于总,我有个事,憋在心里好久了。”
于龙看着他。
老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我有个女儿,在滨海大学念书。今年大二了。”
于龙愣了一下。
“您女儿?”
老肖点点头,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“她妈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。后来我厂子倒闭了,没地方去,又不想拖累她,就……就跑了。”
于龙看着他,心里有点酸。他想起自己刚来滨海的时候,也是一个人,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,他知道。
“她知道您在这儿吗?”
老肖摇头,眼泪下来了。
“我不敢让她知道。她以为我在外地打工。我就在学校外面,远远看过她几回。她瘦了,但更漂亮了。上个月她过生日,我买了块蛋糕,让门口保安送进去,没敢留名字。”
于龙沉默了几秒。
“您想见她吗?”
老肖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想。但我不敢。我这样子,让她同学看见,她怎么做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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