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宴那日,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。
拈星阁里,素弦捧着那身霓裳羽衣,手指都在发抖。金线绣的凤凰从肩头蜿蜒到裙摆,在烛光下流光溢彩,可这华美之下,是阿玖苍白如纸的脸,和他左膝上缠得厚厚的绷带。
“公子……”素弦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太医说了,那药……那药用了,两个时辰后疼痛会加倍,还会伤经脉。您真的……”
“给我。”阿玖伸出手,声音平静得吓人。
他接过羽衣,一层层穿上。布料贴着皮肤,冰凉刺骨,可他的心却是滚烫的。镜中的自己,眉如远山,眼若秋水,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,掩去了病容,只剩惊心动魄的美。
美得像一场盛大的献祭。
阿玖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笑了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乐坊第一次穿上这身衣裳。那时他十四岁,刚刚成为头牌,师父说:“阿玖,这支舞跳好了,你就是京城第一舞伶。”
他跳好了,也成了第一舞伶。
可代价是咳了半宿的血,左腿落下了永久的伤。
如今,他又要跳了。
在皇宫,在女帝面前,在满朝文武面前。
跳他此生最后一支霓裳。
“药呢?”他问。
素弦颤抖着递上那个小瓷瓶。阿玖接过,倒出褐色的药粉,敷在左膝的绷带上。药粉辛辣,渗入皮肤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可很快,那痛楚便奇迹般地消失了。
定痛散。
能让他暂时忘记疼痛,也能让他……暂时忘记这具残破的身体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身,左腿不再发抖,脚步平稳得像从未受过伤。
素弦跟在他身后,眼泪一直掉。拂冬也红着眼眶,手里捧着那架断了弦的古琴——阿玖说,他要带着它,就像带着从前的自己。
马车驶向皇宫时,雪又开始下了。
阿玖靠在车壁上,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,心中一片空茫。他不知道今晚过后,自己会怎样。也许腿真的废了,也许再也跳不动了,也许……
可那又怎样?
至少今晚,他要让所有人记住,阿玖这个人,曾经在世上,绽放过最耀眼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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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宴设在太和殿。
琉璃盏,白玉盘,金樽美酒,锦衣华服。文武百官分坐两侧,女帝怜舟曌高坐龙椅,左侧是凤君,右侧空着——那是留给三殿下的位置。
怜舟沅宁坐在女帝下首,一身玄色蟒袍,眉眼沉静,可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。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殿外,心中那根弦绷得紧紧的。
阿玖……能撑得住吗?
她想起今早太医的话:“殿下,阿玖公子那腿……真的不能再跳了。定痛散是虎狼之药,药效过后,疼痛反噬,只怕……”
只怕什么,太医没说,可她懂。
正想着,殿外传来通禀:“三殿下府中宜人阿玖,献舞《霓裳》——”
殿内霎时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殿门。乐坊出身的伶人,能在宫宴上献艺,已是天大的恩典。更别说这位阿玖公子,传闻中三殿下从乐坊带回来的病美人,能让女帝都破例点名。
帘幕缓缓拉开。
阿玖站在殿中央,一身霓裳羽衣,在宫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。他微微垂首,长发以玉簪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衬得肤色愈发白皙,近乎透明。
美得不似凡尘客。
乐声起。
是古曲《霓裳羽衣曲》,悠扬婉转,如云如雾。阿玖随着乐声缓缓抬臂,指尖轻颤,像振翅欲飞的蝶。
然后,他动了。
第一个旋转,便让满座哗然。那不是寻常的旋转,是以单腿为轴,连续七圈,衣袂飞扬如云,金线绣的凤凰仿佛活了过来,在光影中游走。
怜舟沅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看见阿玖的左腿在微微发抖,看见他额角渗出的冷汗,看见他咬紧的唇瓣渗出血丝。
可他还在转。
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七圈完美落地,身姿稳如青松。
掌声雷动。
阿玖抬眼,琥珀色的瞳孔在宫灯下像流动的碎金。他看向怜舟沅宁,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,那笑容里有骄傲,有决绝,有……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。
然后,他开始了真正的舞蹈。
跳跃,下腰,旋转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如尺量,每一个姿态都美得惊心动魄。那身羽衣在他身上仿佛有了生命,随着他的动作翻飞流转,时而如凤凰展翅,时而如流云追月。
满殿寂静,只有乐声和他衣袂飘飞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连女帝怜舟曌都放下了酒杯,眼中闪过一丝惊艳。她原本不喜这个乐坊出身的伶人,觉得女儿玩物丧志。可此刻看着殿中那抹翩跹的身影,看着那种用生命在燃烧的美,她忽然明白了——女儿为何会为他痴迷。
这样的人,确实值得。
一舞毕,阿玖单膝跪地,双臂舒展如凤尾,低头行礼。
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,脸色白得像纸,唇上的胭脂早已褪去,只剩苍白。可那双眼睛,依旧亮得惊人,像燃尽的星火,最后迸发的光芒。
死寂。
然后,掌声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好!”女帝率先开口,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赞许,“沅宁,你这宜人……确实不错。”
怜舟沅宁起身,躬身道:“谢母皇夸赞。”
她看向殿中的阿玖,看着他强撑跪姿、肩背微微颤抖的模样,心中一疼。她快步走过去,亲手将他扶起。
“阿玖,”她低声问,“可还好?”
阿玖借她的力站起来,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,却还是强撑着微笑:“殿下……阿玖……没给您丢脸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眼前一黑,整个人往她怀里倒去。怜舟沅宁连忙扶住他,触手一片冰凉——他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太医!”她急声道。
阿玖却抓住她的衣袖,摇头:“殿下……别……别叫太医……阿玖……没事……”
他不能在这里倒下。不能让人看见他的狼狈,不能……让殿下难堪。
怜舟沅宁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眼中倔强的光,最终咬了咬牙,扶着他回到座位。她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,又让人取了热茶和毯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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