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四口温情脉脉,正絮絮说着贴心家常,殿外忽然传来管事管家急促的脚步声,神色慌张地掀帘入内,跪地垂首,声音带着几分忐忑:“启禀晋王殿下,宫中来传口谕,陛下召殿下即刻前往长生殿觐见,传旨内侍还在府门外等候,催得甚急。”
一语落下,屋中融融暖意似是骤然冷了几分。
周薇脸上温柔笑意瞬间敛去,心头猛地一紧,当即起身走到白衍身侧,纤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,眼底藏不住浓重忧虑,低声问道:“父皇骤然召你入宫,如今朝野上下全都在议论储君之事,百官举荐的折子堆满御书房,此刻传召,不知是何用意?会不会另有变故?”
白衍闻言,方才看着女儿的温和眉眼缓缓沉了下去,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珏,静静垂眸沉思片刻。
这三日来满城风声他皆了然于心,七成官员联名举荐自己入主东宫,大势所向,世人皆认定储位已是囊中之物,可帝王心思素来深不可测,父皇此刻突然单独召他至私密的长生殿,而非大明殿当众问询,其中深意着实难料。
他反复斟酌半晌,终究摇了摇头,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:“我亦猜不透父皇心思,圣意难测,只能即刻入宫面圣。府中之事便劳烦王妃多费心,灵妹刚诞下鸾儿,身子虚弱,情绪切不可波动,好生照料她们母女二人,我处理完宫中事宜便即刻回府。”
话音落,他俯身再看一眼襁褓中熟睡的小郡主白鸾,心中万般不舍,却不敢耽搁圣命,转身整理好衣袍,跟着传旨内侍快步踏出晋王府,车马径直朝着皇宫长生殿而去。
长生殿地处皇宫深处,平日里极少启用,殿内无过多宫人侍奉,清静幽深,历来是帝王单独召见亲信、密谈要事之地,今日殿门大开,却仅有两名侍卫守在殿外,殿中空旷,唯有帝王白诚独坐主位龙榻。
白衍步入殿内,躬身行三叩九拜大礼,身姿恭谨,声音沉稳有度:“儿臣白衍,参见父皇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白诚抬眼看向阶下跪伏的儿子,目光沉沉,不带半分暖意,抬手示意他起身,随即抬手指向身侧长案。
长案之上层层叠叠堆满奏折,朱红封皮、青墨简册交错堆积,正是这三日自天下各州府、六部九卿递上来的举荐文书,厚厚一摞几乎要漫过案沿,一眼望去触目惊心。
“起来吧。”白诚声线低沉,不带半分多余铺垫,开门见山,直戳核心。
“你且上前看看这满桌奏折,京中百官、地方督抚,举国上下大半臣子,皆联名举荐你入主东宫,立为新储,此事朝野皆知,你心中作何感想?如实回朕。”
白衍依言起身,缓步走到长案旁,垂眸翻阅几份奏折,纸上字字句句皆是称颂他贤明干练、体恤民生,列举西南整顿吏治、江南粮税改制、北方安置流民一桩桩功绩,字字恳切,皆认定他是储君唯一人选。
指尖抚过纸面,心底翻涌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。自废太子白盈幽禁之后,储位悬空数月,他步步谨言慎行,踏实处理政务,从不结党营私,一心只想凭自身才干站稳脚跟,如今满朝文武尽数推举,距离东宫之位仅有一步之遥,心底潜藏多年的期许几乎要冲破克制,狂喜在胸腔之中冲撞不休。
可他清楚帝王最厌皇子急功近利、觊觎储位,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喜色,后退半步垂首躬身,语气谦逊恭谨,处处透着退让推辞之意:“父皇谬赞,百官抬爱,儿臣实在愧不敢当。儿臣年纪尚浅,虽经手数桩新政,可治世阅历浅薄,心性尚有不足,论德行、论格局,远远不足以担起国本重任,三弟乃是孝恭皇后嫡出,正统血脉尊贵,纵然年幼,假以时日潜心历练,定能远胜于儿臣。儿臣德不配位,万万不敢领受百官举荐,还望父皇另择贤才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谦逊有礼,处处显露出不争不抢的姿态,可白诚端坐龙榻之上,阅尽半生人心诡谲,又怎会看不穿儿子眼底藏不住的滚烫渴望。
他看着白衍故作淡泊的模样,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嗤,低沉的笑声在空旷殿内响起,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:“你这番推诿之言,说给旁人听尚可,不必在朕面前演戏。一人举荐或许是私心偏袒,一两位大臣附和或许是人情往来,可举国数百官员,六部九卿、四方封疆大吏同心举荐,足以证明你才干、品性、政绩皆为诸皇子之首,合该担起储君大任。”
话音一顿,白诚目光牢牢锁在白衍身上,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:“朕心意已决,此番储位,立你为太子。”
短短一句,如同惊雷在白衍耳边炸开,方才拼命压制的激动再也无法伪装,双目骤然亮起,上前一步双膝跪地,脊背微微颤抖,语气难掩澎湃欣喜,高声叩拜:“儿臣谢父皇隆恩!定不负父皇托付,不负天下万民期许!”
他心中正沉浸在入主东宫的狂喜之中,尚未平复心绪,龙榻之上白诚话锋骤然一转,语气瞬间冷肃下来,打断了他道谢的话语:“先别急着谢恩,朕尚有一事,要单独问你。日后你登上东宫,待朕百年之后,继承大统执掌万里河山,你打算如何对待你的两位兄弟?”
白衍闻言,心头微微一滞,眉头不自觉紧紧蹙起。
陛下所言两位兄弟,一位是他的大哥、前太子白盈,因党争谋逆被废,如今幽禁行宫;另一位便是孝恭皇后所生嫡次子,越王白荣,今年方才十二岁,天资卓绝却无半分理政历练,也是少数几份奏折委婉举荐之人。
他垂眸沉思片刻,快速梳理心中说辞,抬眼望向白诚,神色认真坦荡,语气条理分明:“回父皇,大哥虽犯下大错被废储位,可血脉亲缘摆在眼前,终究是儿臣长兄。他日儿臣登基,断然不会苛待于他,虽不能恢复其太子尊位,亦不可授予实权高官,免再生祸乱,可赐一处富饶封地,让他做无职无权的闲散王爷,衣食无忧安稳度日,保全性命体面。至于三弟白荣,如今尚且年幼,心性未定,只需好生安置宫中,请名师教导经世学问,待他成年之后,依照祖制分封藩地,给予丰厚俸禄,寻常宗室亲王该有的恩赏,儿臣分毫不会克扣。”
白衍说罢,直直望向白诚,面上一派公允仁厚,仿佛早已将两位弟弟日后的归宿考量周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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