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四点,天还黑着,我们已经在进山的路上了。
车是李师兄借来的皮卡,后斗里塞满了竹篓、剪刀、防雨布,还有两大壶刚烧开的山泉水。苏琪裹着件军大衣蜷在副驾驶打瞌睡,脑袋随着颠簸的山路一点一点,活像只啄米的小鸡。
“她昨晚几点睡的?”我低声问开车的陈默。
“凌晨两点。”陈默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碎石路,“拉着阿强试做野茶豆腐,失败了三次,最后做出来的东西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阿强尝了一口,脸都绿了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后座传来陆明迷迷糊糊的声音:“什么绿了?谁绿了?”
“没你的事,接着睡。”我把滑下去的毯子重新给他盖上。这位律师昨晚熬到三点写法律意见书,现在眼睛底下两片乌青,看着比我们这些厨师还像苦力。
到达野茶坡时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晨雾像一层薄纱,笼着整片山坡。茶树在雾中若隐若现,嫩芽上挂着露珠,在微光里闪着细碎的亮。空气冷冽而清新,深吸一口,肺腑都像被洗过一遍。
“太美了。”陆明彻底清醒了,举着手机拍照,“这地方要是毁了,天理难容。”
“别感慨了,干活。”苏琪已经脱下军大衣,挽起袖子,“趁露水没干,采头茬嫩芽。陆律师,你会采茶吗?”
陆明茫然摇头。
“我教你。”苏琪递给他一个竹篓,“只掐最顶上这一芯一叶,不能用指甲掐,得用指腹掰——这样才不会伤到芽根。”
她示范了一下,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的脸颊。陆明学着做,但笨手笨脚的,不是掐多了就是掐少了。
“算了算了。”苏琪看不下去,“你去那边帮着铺防雨布。采茶的活儿,我和薇姐来。”
我和苏琪各自背起竹篓,走进茶丛。陈默跟在我旁边,也拿了个小篓子——他说要体验一下。
采茶是件极需耐心的事。不能急,一急就会伤到茶树;也不能慢,太阳出来露水一干,香气就散了。得弯着腰,一株一株地找,一芽一芽地采。
寂静的山坡上,只有晨鸟的鸣叫,和我们轻轻的脚步声。
采了约莫半小时,陈默忽然说:“我好像明白为什么野茶这么珍贵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你看。”他指向我们刚刚采过的那片茶丛,“这么一大片,采了半个时辰,篓底才铺了薄薄一层。而咱们做一道野茶熏仔排,至少要用二两干茶。这二两干茶,需要多少嫩芽?又要采多久?”
我直起腰,看了看篓子里那点可怜的收获——确实,忙活半天,还不够泡一壶茶的。
“所以‘味觉科技’想搞人工培育,从商业角度我能理解。”陈默继续说,“但他们错在太急,太贪,想一口吃成胖子。”
苏琪在另一片茶丛里接话:“他们根本就不懂!野茶为什么香?就是因为长得慢!一年就发这么一茬嫩芽,所有的精华都浓缩在这里了。你搞大棚催生,三个月一茬,那还能叫野茶吗?那叫茶草!”
她说得激动,手上动作却没停,指尖翻飞间,嫩芽簌簌落入篓中,又快又准。
陆明铺完防雨布过来,正好听见这话,若有所思:“所以你们的诉求不是完全禁止开发,而是反对掠夺式开发?”
“对。”我点头,“如果真有科学的方法,能在不破坏生态的前提下提高产量,我们欢迎。但绝对不是他们那种——挖走母株,垄断专利,然后把山封起来。”
陈默直起身,望向雾气缭绕的山谷:“下周三专家团来,咱们得把这层道理讲透。不只是讲情怀,还要讲科学,讲可持续。”
太阳渐渐升高,雾气散去。野茶坡完全显露在晨光里——一片向阳的缓坡,茶树与野花杂生,蜜蜂在花间嗡嗡飞舞,远处有山泉潺潺的水声。
我们采满三个竹篓时,已经快八点了。下山路上,每个人都是一身露水,但篓子里的嫩芽鲜灵灵的,散发着清冽的香气。
“这些够用吗?”陆明问。
“勉强。”我估算了一下,“做一桌野茶宴,至少需要五斤鲜叶。咱们这才三斤多。明天还得来。”
“明天我可能来不了了。”陆明说,“上午要去知识产权局交材料,下午约了省电视台的记者——顾老帮忙联系的,要做个专题报道。”
苏琪眼睛一亮:“记者?能上电视?”
“能。”陆明笑,“所以你们得把野茶宴准备好,到时候现场拍摄,效果最好。”
回到李师兄的民宿,我们把鲜叶摊在竹席上阴凉。接下来是繁琐的制茶工序——杀青、揉捻、烘干,每一步都急不得。李师兄叫来了他媳妇和几个村里手巧的妇女帮忙,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。
我和苏琪在厨房准备午饭。说是午饭,其实也是试验——用刚采的野茶嫩芽,试做几道新菜。
“野茶虾仁。”苏琪报菜名,“虾仁用野茶汁腌过,清炒,最后撒一点茶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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