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外围，疫情依旧如火。高凤城和庞义率领的八十五标新军，已然投入到紧张而危险的防疫工作中。
他们按照伍连德博士的要求，协助划分隔离区、把守关卡、运送物资、甚至冒着风险协助处理尸体。士兵们戴着厚厚的“伍氏口罩”，眼神疲惫却坚定，他们尚且不知道，自己的长官已经被一纸命令撤去了职务。
吉林巡抚衙门内，气氛却比疫区更加冰冷。陈昭拿着刚刚收到由二十三镇司令部发来的通报公文，双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。公文上白纸黑字，写着撤销高凤城、庞义一切职务的决定。
“这个孟恩远！”陈昭将公文狠狠拍在桌上，脸色铁青，“我前脚刚调了兵去救急，他后脚就把带兵的将领给撤了！他这是在打我的脸！是在给全省的防疫工作下绊子！”
他越说越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对着肃立一旁的吴梦兰和几位心腹幕僚，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：“他这个官威，耍得可真是时候！为了跟本抚斗法，连起码的良知和官体都不要了！好！既然如此，这个吉林巡抚，我就算不当了！也要和他孟恩远斗到底！”
幕僚们面面相觑，有人想劝，但看到陈昭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陈昭不再犹豫，当即亲自口述电文，发往奉天东三省总督锡良处。在这份措辞激烈的弹劾奏电中，陈昭痛陈孟恩远“拥兵自重，视防疫军令如无物，坐视疫情蔓延，荼毒生灵”，并指其“因私废公，挟嫌报复，悍然撤换前线防疫将领，致使军心动荡，防疫大局濒临崩溃”，请求锡良“为吉林数百万生民计，速做圣裁，严惩跋扈之将，以正纲纪！”
几乎就在陈昭发出弹劾电的同一时间，孟恩远也向锡良发出了自己的辩驳兼弹劾电。他在电文中指责陈昭“越权干政，破坏军制，擅自调动国防新军，贻笑大方”，并称自己“撤换抗命军官，乃为维护军纪，整肃营伍，实属不得已而为之”，反咬一口，称陈昭此举“居心叵测，意在揽权，扰乱东三省军政体系”。
两份分量极重、互相攻讦的电报，前后脚摆在了锡良的案头。
奉天总督府内，锡良看着这两份电报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烦躁地站起身，在书房内踱步。作为总督，他自然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关窍。陈昭调动新军，确实不合规矩，是越权行为；但孟恩远在疫情如此危急关头，拒不配合，甚至撤换前线将领，也无疑是置大局于不顾，其心可诛！两人各有过错，互相撕咬，却把这天大的难题甩给了他。
“这个陈昭，做事太过操切！这个孟恩远，更是跋扈！”锡良喃喃自语，一时难以决断。惩处陈昭，等于默许孟恩远拥兵自重。惩处孟恩远，新军体系必然震动，而且也需要能服众的理由。
就在锡良左右为难之际，吉林督办衙门内，江荣廷也得知了陈、孟二人互相弹劾以及高凤城、庞义被撤职的消息。
江荣廷冷哼一声，对刘绍辰道，“高凤城和庞义在前线拼命，他却在后面拆台！绍辰，我给锡良制台发报，陈明利害，为高、庞二人说几句话！”
刘绍辰却显得异常冷静，他微微摆手，低声道：“大人，此时仅为高、庞二人说情，恐怕分量不够，也难以动摇孟恩远的根本。陈昭与孟恩远已然撕破脸，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！”
江荣廷目光一凝：“你的意思是？”
刘绍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扳倒孟恩远，就在此时！我们手里，不是有关于孟恩远与李占奎勾结往来的账本和信件吗？何不趁此机会，将这些罪证抛出去？让陈昭当这个出头鸟，我们只需借花献佛。”
江荣廷闻言，瞳孔微微收缩，沉吟起来。那些证据，他一直秘而不发，本是作为关键时刻制衡孟恩远的杀手锏。如今局面，似乎正是动用它们的时候了。
“只是……如何将这些证据，‘自然’地送到陈昭手中，又不暴露我们？”江荣廷沉吟道。
刘绍辰微微一笑：“大人放心，此事交由属下去办，必定办得干净利落，无人能查。”
江荣廷看着刘绍辰，终于下定了决心，重重一点头：“好！就依你之计！”
第二天清晨，巡抚衙门幕僚吴梦兰像往常一样，准备从自家宅院前往衙门。刚打开大门，却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。他疑惑地捡起来，回到屋内打开一看，顿时惊得魂飞魄散！里面赫然是几本账册和数封密信！他匆匆翻阅，账册上清晰记录着孟恩远通过李占奎收取的巨额贿赂分润，而密信更是孟恩远与李占奎往来的亲笔手书，内容涉及私运烟土、倒卖军火！
吴梦兰手忙脚乱地将证据收好，心脏狂跳，也顾不上去想这证据是谁送来的。他立刻带着信封，火速赶往巡抚衙门，面见陈昭。
“抚台！抚台！大事！天大的事！”吴梦兰冲进陈昭的书房，将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呈上，声音都在发颤，“您看这个！不知何人，今早塞到了卑职家里！”
陈昭疑惑地接过信封，抽出里面的东西一看，刚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，但越看，脸色越是震惊，随即转为狂喜，最后猛地一拍桌子，霍然起身：“天助我也！孟恩远！你完了！”
他激动地在房里来回走了几步，指着那堆账本信件对吴梦兰道：“看看！看看！他孟恩远根本就是国之巨蠹！与匪首勾结，贪赃枉法，祸乱地方！有此铁证，我看他还能如何狡辩！”
他立刻对吴梦兰命令道：“梦兰！你即刻动身，亲自前往奉天，面见锡良制台！将这些证据，原封不动地交到制台手中！记住，要快！要确保万无一失！”
“卑职明白！”吴梦兰立刻收拾行装，带着那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罪证，秘密而又迅速地赶往奉天。
奉天总督府。当锡良看着吴梦兰亲自送来的账本和密信时，之前的犹豫和烦躁瞬间被一股滔天怒火取代。他之前只知道孟恩远可能有些跋扈，却万万没想到，此人竟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！
“混账东西！败类！国朝之耻！”锡良气得浑身发抖，“如此之人，岂能再掌兵权，祸国殃民！”
盛怒之下，锡良不再有任何犹豫。他立刻命幕僚起草奏章，将这份罪证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，紧急上奏朝廷！请求朝廷严惩孟恩远，以正国法，以安地方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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