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后来才知道,我是县太爷抬进门的第五个填房。
前面四个,一个疯了,一个死了,一个在过门的当天晚上从二楼跳了下去摔断了腿,还有一个——据说是最漂亮的那个——过门三个月后忽然失踪了,县太爷派人找了三天三夜,最后在城南的一口枯井里找到她,人已经泡得变了形,手里死死攥着一块青色的石头。
那块石头,后来落到了我手里。
大婚当夜,我见到了我的“丈夫”——县太爷的独子沈宝德。说他痴呆都算抬举他了,他坐在婚床上,三十八岁的人,嘴角还挂着口水,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,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“娘、娘”。他的眼睛是浑浊的,像两块没洗干净的毛玻璃,可当他看到我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光——不是男人的欲望,而是一个孩子得到了新玩具的那种欢喜。
他朝我扑过来,嘴里喊着:“新娃娃!新娃娃!”
我躲开了。
他摔在地上,脑袋磕在床脚上,哇哇大哭。
县太爷冲进来,看到儿子头上的血,反手就是一巴掌,把我打翻在地。他的眼睛通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:“你打他?你敢打他?你知道我给他娶了多少个女人吗?你以为我是为你?我是为他!算命的说,只有娶满七个属蛇的女人,他才能开口说话!你是第七个!”
属蛇。我也属蛇。
县太爷让人把我锁在柴房里,说要给我“立规矩”。柴房很黑,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,老鼠在我脚边跑来跑去。我缩在角落里,抱着父亲的灵牌,忽然觉得灵牌的背面不太对劲——它比原先厚了一些。
我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,把灵牌翻过来。
灵牌的背面被撬开过,里面塞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青石玉佩。玉佩被雕刻成一只貔貅的样子,做工极细,连鳞片都一片一片清清楚楚。貔貅的嘴里衔着一个小小的铜环,铜环上穿着一根已经发黑的红绳。我把红绳抽出来,发现红绳的另一头系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。
纸上只有八个字:
城南铁铺,哑瘸不哑。
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城南铁匠铺里确实有一个哑巴瘸子,隆昌城没人不知道他。他在城南住了快二十年,从来不跟人说话,走路一瘸一拐,靠打些菜刀锄头过活。有人说他是逃兵,有人说他是杀了人的逃犯,还有人说他是被仇家割了舌头。我小时候路过他的铺子,他正蹲在炉子前面打一把锄头,看到我,忽然停下手中的锤子,盯着我看了很久,看得我心里发毛。
可第二天,我家门口就多了一把新菜刀,磨得锃亮,刀把上缠着红绳。
我母亲说,那个哑巴瘸子看我的眼神不对,让我离他远点。
现在,我爹的灵牌里藏着这张纸条,告诉我哑巴瘸子不哑。
我从柴房里逃出去的那个晚上,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。我用父亲留给我的石匠锤砸开了窗棂——那把小锤子是父亲十岁那年给我打的,说陈家的女儿要跟石头打一辈子交道,说着话的时候母亲就在旁边抹眼泪,说哪有女孩子家做石匠的。我翻出窗户的时候,裙角被钉子挂住了,我撕掉那块布,赤着脚踩在县太爷家的青砖地上。
砖是凉的,凉得我直哆嗦。
我没有走正门。正门有看门的家丁,我白天就观察过了,县太爷家后院有一堵矮墙,墙外是一条水沟,顺着水沟走就能到城南。我翻墙的时候,右手无名指的指甲整个翻了起来,疼得我差点叫出声。我把手指塞进嘴里,咬着自己的肉,尝到了一股咸腥的血味。
水沟里的水没过了我的脚踝,又臭又凉。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身后是县太爷家的狗叫声,一声比一声急。我跑了起来,跑过北关的牌坊——月光下那行字还在,“陈守玉,你不要嫁”,像一个活人在看着我说话。我跑过南街的关帝庙,庙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像两个白色的人影。我跑过文昌阁,阁楼上有一盏灯亮着,不知道是谁在里面。
等我跑到城南铁匠铺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铁匠铺的门板没有上锁,我轻轻一推就开了。铺子里很暗,空气里都是铁锈和煤灰的味道。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,只有几点火星子还在灰堆里忽明忽暗。墙上挂满了打好的农具,锄头、镰刀、菜刀、铁锅,整整齐齐。墙角有一张木板床,床上躺着一个黑影,一动不动。
“哑巴叔。”我叫了一声。
黑影没有动。
“哑巴叔,我是陈守玉,陈石头的女儿。”
我听到木板床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。那个黑影从床上坐了起来,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。
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一张脸。说他是四十岁也行,六十岁也行,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和疤,像是被人用碎石头砸过。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就没了,裤管空荡荡地垂着。他看着我,嘴唇在发抖,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