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底下黑黢黢的,啥也看不清。我睁开眼睛,水刺得眼珠子生疼。隐约看见河底有淤泥、水草,还有什么东西——白花花的,像是一根骨头。我伸手够了一下,没够着,气不够了,赶紧往上游。
浮出水面的时候,我看见铁蛋和三娃子已经爬到了岸上,俩人抱在一起,吓得跟筛糠似的。我大口大口喘着气,回头看了一眼河面——
二狗子从水里冒了出来。
他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,水只到他的腰。他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脸白得跟纸一样,但是他在笑。那个笑容我至今都记得——嘴角往上咧着,眼睛却一动不动,像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个笑。
“二狗!你他妈吓死我了!”我骂了一句。
二狗子没说话,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自己的腿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慢慢地朝岸上走去。我跟在他后面,上了岸。铁蛋和三娃子看见他,不但没高兴,反而往后缩了几步。
“咋了?”我问。
三娃子伸手指了指二狗子的脚底。
我低头一看,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。二狗子站在岸上,太阳从正上方照下来,他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在地上。可那不是人的影子——那是一条鱼的影子,扁扁的身子,岔开的尾巴,跟黄河里的大鲤鱼一模一样。
我盯着那条鱼影子看了三秒钟,抬头看二狗子的脸。他还保持着那个笑容,但他的眼珠转了一下——不是左右转,是上下转,像鱼的眼睛。
“石头,”他开口了,声音跟二狗子一模一样,但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,“你脖子上这个石头,挺好看的,摘下来给我看看吧。”
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脖子上的黑石头。石头是凉的,但那天摸上去,冰得扎手。我没摘。我说:“回家吧,我爹该回来了。”
二狗子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很奇怪,两只脚向外撇着,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,像在划水。他的那条鱼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我脚边,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——还好,是人的。
那天晚上,二狗子家出了事。
他娘给他做了晚饭,他吃了三碗面条,这不算奇怪。奇怪的是他一边吃一边从嘴角往外流水,黄绿色的水,带着一股河底的腥臭味。他娘问他咋回事,他不说话,只是笑。吃完饭他回屋睡觉,他爹过了一会儿进去看他,发现他躺在床上,浑身上下湿淋淋的,褥子都湿透了,嘴里还在往外冒水,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把他泡透了又捞上来。
他爹吓坏了,连夜找了刘婆子。
刘婆子今年八十多了,是赵家沟最老的人,也是唯一一个懂那些事的人。她年轻时嫁到赵家沟,丈夫淹死在河里,后来她一直没有改嫁,一个人住在村头的破庙里,养了一只黑猫,每天天黑以后会在村口烧纸。村里人都不太敢跟她说话,但出了这种邪门事,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。
我偷偷跟去看热闹。二狗子家在村东头,三间土坯房,门口种了两棵槐树。我到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,都伸着脖子往里看,但没有一个人敢进屋。
我挤到窗根底下,透过破了洞的窗户纸往里瞧。
屋里点了一盏油灯,火苗子一跳一跳的。二狗子直挺挺地躺在炕上,身上盖了一床被子。刘婆子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一把艾草,正往二狗子脸上扇。她的黑猫蹲在炕脚,耳朵竖得笔直,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,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低吼,像是在威胁什么东西。
“不是你家孩子了。”刘婆子忽然说了这么一句。
二狗子他娘当场就哭了出来,他爹黑着脸问:“那是谁?”
刘婆子没回答,伸手掀开了被子。
被子下面,二狗子的两条腿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,不是疹子,是一种类似鱼鳞的东西,在灯光下闪着亮光。他的脚趾头之间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蹼,透明的,像小鸭子的脚。
我当时差点叫出声来,使劲咬住了自己的手背。
刘婆子把那层被子重新盖好,站起来说:“老河底下的东西上来了。十二年一个轮回,今年又是丢忒的年头。”
“丢忒?”二狗子他爹问。
“丢忒,”刘婆子低声说,“是河神娘娘的怨气生的。每年淹死一个人,那不是河神娘娘要人,是丢忒在找替身。丢忒专挑独生子下手——二狗子是你家独苗吧?”
二狗子他爹的脸一下白了。
“这丢忒把人拖下水,就把那人的魂锁在水底的噬魂棺里,自己变成那人的模样回来,”刘婆子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我几乎听不见,“它回来干什么?它回来活着。替那个人活。活到那个人该死的那一天,再把魂还回去,自己回到水里,继续等着下一个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儿子呢?”二狗子他娘哭着问。
“在水底下,”刘婆子叹了口气,“要是三天之内不把魂抢回来,他就永远回不来了。丢忒会慢慢变成他的样子,越长越像,像到连亲娘都分不出来。到时候那个在水底下的人,就会被丢忒替掉,成了一具不生不死的空壳,困在河底,熬到下一个十二年,再变成新的丢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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