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第三天又来,带了一卷画、两匹绸缎,往柜台上一放:“这是见面礼,不成敬意。大人说了,只要您肯割爱,价钱由您定,另外再送您两进宅子,在京城落户,孩子念书、做生意,全给安排妥当。”
我爷爷当时就愣了。他再傻也明白:这炉子,怕是真有大来头。
可他不敢卖。为啥?他曾祖父临死前那番话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再说,这炉在咱家传了少说二百年,也没见发什么大财,怎么就突然值这么多钱了?
那收古董的见他不松口,叹口气,留下一句话:“掌柜的,您再琢磨琢磨。那十三个字,您真就甘心一辈子解不开?”
人走了,我爷爷坐不住了。他点上灯,把香炉抱到跟前,仔仔细细看了半夜。看着看着,他忽然发现一个从没注意过的事:炉底有一条细细的缝,不像是铸的,倒像是后接上的。
他拿小刀轻轻一撬——开了。
炉底是双层的,夹层里藏着一张纸,宣纸,发黄了,但字迹还清楚。上头只有一行小楷:“炉中灰,莫轻弃;灰尽时,金自现。”
我爷爷手都哆嗦了。他赶紧把炉里的香灰倒出来,一点一点扒拉着看。扒拉到最底下,扒拉出三颗东西,跟黄豆一般大,圆溜溜的,灰扑扑的。
他拿水一洗——黄的,沉手。
金子。
三颗金豆子。
我爷爷捧着那三颗金豆子,一夜没睡。第二天一早,他把收古董那人请来,把金豆子往桌上一放:“您给看看,这成色怎么样?”
那人一看,脸都变了,一把抓住我爷爷的手:“掌柜的!这炉子,您可千万不能卖!”
我爷爷愣了:“怎么?”
那人压低声音:“我实话跟您说吧,京城那位大人,找的就是这东西。您这炉,不是普通的炉,是‘藏金炉’。炉里藏的也不是金子,是……是……”
他说了半截,忽然打住,站起来就走。
我爷爷追出去,那人已经上马跑了,连那两匹绸缎都没顾上拿。
这事过后,我爷爷把炉子藏到了地窖里,再不往外摆。那三颗金豆子,他拿去换了二百块大洋,翻修了老宅,剩下的存进钱庄,算是给后代留条后路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祸根就是这么种下的。
我爹十七岁那年,日本人打过来了。县城沦陷,钱庄倒闭,存的钱全成了废纸。我爷爷急火攻心,一病不起,不到冬天就没了。临死前把我爹叫到跟前,指着地窖的方向说:“炉……炉里的灰……别动……时候到了……自然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人就不行了。
我爹料理完丧事,从地窖里把炉子搬出来。他也学着爷爷的样子,把灰倒出来,一点一点扒拉。扒拉来扒拉去,什么都没有。
他不死心,又把炉子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几百遍,还是什么都没发现。气得他把炉子往地上一摔:“什么祖传的宝贝!什么黄金!都是骗人的!”
炉子没摔坏,只磕掉了一小块锈皮。我爹捡起来一看,锈皮底下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,像是刻着字。他用刀子刮,越刮字越多,刮到最后,炉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字——
原来那层绿锈是故意养上去的,底下才是真正的炉身。那十三个字是假的,是障眼法,真正的秘密藏在锈底下。
我爹不识字,拿着炉子去找私塾先生。先生看了半天,告诉他:“这是一个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,还有一句话:‘藏金者昌,泄金者亡,七世之后,金归其主。’ ”
我爹算了算,从曾祖父那一辈算起,到我这一辈,正好是第七代。
我就是那一代。
可我爹没能等到“金归其主”。炉身秘密被发现那年冬天,一队日本兵闯进村里,说要征粮。我爹说没有,领头的军官看见他手里的炉子,一把抢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本话。
翻译说:“太君问你这炉子哪来的,上面刻的什么。”
我爹说:“祖传的,刻的是祖宗名讳。”
翻译刚译完,那军官就笑了,把炉子往地上一摔,拔出刺刀,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说:“撒谎!这是汉字!是数字!是地图!”
我爹护着炉子,死活不撒手。军官一脚把他踹翻,刺刀往下就捅——
我爹的血溅了我一脸。那年我才六岁,站在旁边,眼睁睁看着我爹倒下去,血从胸口往外冒,冒了一地,一直流到炉子跟前,把那炉身又染了一遍。
那军官拎着炉子走了,临走还踹了我一脚。
我娘抱着我爹哭了三天,哭完就疯了,不到半年也去了。剩下我跟我奶奶,靠亲戚接济着过日子。那炉子我再没见过,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了。
可五年后,日本投降那年冬天,有人把炉子送了回来。
送炉子的是个收破烂的老头,瘦得皮包骨头,穿得破破烂烂,进门就问:“这是杨家坳杨家的老宅不?”
我奶奶说是。
老头从筐里把炉子拿出来,往桌上一放:“那这炉子就还给你们。五年前,有人拿它换了我两升小米,说是什么值钱的宝贝。我藏了五年,也没看出哪儿值钱。前些日子听说那人是日本兵,死了,这东西不该留在我手里。你们家传的东西,还给你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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