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抱着它,如同抱着一个易碎的、不祥的梦,跌跌撞撞冲向村外那片开阔的河滩。东边的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,风起了。带着河水湿气的晨风掠过荒草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低泣。
我颤抖着手,高高举起那只骨白的风筝。风灌满了它的躯壳,那由亡妻肋骨撑起的薄翼猛地一挣,竟真的挣脱了我的手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轻盈,歪歪斜斜地冲上了铅灰色的天空!它越飞越高,惨白的身影在微明的天光里盘旋、俯冲,像一只迷失的幽灵鸟。那根猩红的魂线在我手中剧烈地绷紧、震动,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触感顺着线直钻入掌心,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,冻得我牙齿咯咯打颤。
“素娥……”我死死攥着线轴,指节捏得发白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诡异的骨鸢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回来……求你回来……”
就在那风筝攀升到最高点,仿佛要融进灰白云层的一刹那,手中的魂线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、向下的拉扯力!力量如此之猛,几乎要将我拽倒在地。我踉跄着,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。紧接着,一股冰寒彻骨的气流顺着魂线倒卷而来,狠狠撞进我的胸膛!
“呃啊——!” 我闷哼一声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,眼前阵阵发黑。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,肺部火烧火燎,却吸不进一丝空气。就在意识即将被那刺骨的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,那股恐怖的吸力骤然消失了。
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嘶鸣。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,黏腻冰冷地贴在背上。视线模糊地聚焦,望向拉扯力传来的方向——河滩上,离我几步远的枯草丛中,一个穿着素白单衣的身影,正艰难地用手撑着湿冷的泥地,试图爬起来。长发散乱地披在苍白的脸颊旁,遮住了大半容颜。晨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袂,勾勒出瘦削得惊人的轮廓。
“素娥!” 我嘶吼一声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。膝盖重重砸在碎石地上也浑然不觉,伸出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手臂,一把将她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。她的身体轻得可怕,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,骨头硌着我,没有一丝活人的暖意,只有坟土般的阴寒。可那触感是真实的!那瘦削的肩膀,那熟悉的、带着淡淡药草苦涩的微弱气息……
“郎……郎君……” 她在我怀里微弱地唤了一声,声音干涩沙哑,仿佛许久未曾开口,气若游丝,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。她抬起脸,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,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,浑浊无神,直勾勾地望着我,里面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狂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……死寂。
巨大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,瞬间将我淹没,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。我紧紧抱着她,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,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,滚烫地砸在她冰冷的颈窝。“回来了……真的回来了……我的素娥!” 我语无伦次,贪婪地感受着怀中这失而复得的冰冷躯体,什么古书的邪异,什么骨头的阴寒,在活生生的她面前,都变得微不足道。
我几乎是半背半抱着她,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我们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小院。灶膛重新燃起了火光,映亮了素娥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她裹着我找出的最厚的棉被,缩在破旧的竹椅里,像一只受惊的、随时会碎裂的瓷娃娃。我把熬得滚烫的小米粥吹凉,小心翼翼送到她唇边。
“喝点,素娥,暖暖身子。”我的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。
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微微动了动,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灶火。半晌,才极其缓慢地、机械地张开嘴,抿了一小口。温热的粥液顺着她干裂的唇缝滑下些许,她立刻皱紧了眉,发出一声压抑的、破碎的咳嗽,整个瘦弱的身体都随之痛苦地抽搐起来。
“慢点!慢点!”我慌忙放下碗,手忙脚乱地替她拍背,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。指尖传来的触感,只有嶙峋的脊椎骨在薄薄皮肉下硌手的轮廓。
整整一天,她就这样蜷缩着,很少说话,眼神飘忽,像是灵魂随时会从这具残破的躯壳里逸散出去。只有在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时,她的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,视线落在我脸上,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。
我连忙凑近,屏住呼吸。
“冷……” 她吐出一个字,气若游丝,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,“骨头里……透风……”
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我的鼻腔。我握紧她冰冷得如同河边卵石的手,急切地、带着孤注一掷的狂热低声保证:“不怕!素娥不怕!书上写了……七天!七天后,我再放一次风筝!一次比一次,你会好起来的!一定会!” 我像是在说服她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摇摇欲坠的信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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