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军在这严令与榜样之下,如同忘却了生死,踩着同伴尚且温热的尸体向上攀爬。
攻城锤在号子声中,一下又一下,以恒定而可怕的节奏重重撞击着城门,那“咚!咚!”的巨响,仿佛巨兽的心跳,震得门后顶着的粗大梁柱吱嘎作响,灰尘与碎木不断落下。
这一日的攻防,从黎明前的黑暗杀到日上中天,又从惨白的正午熬到日影西斜、血色黄昏。
曹军尸体在城墙下堆积如山,护城河早已被染成赭红色,几乎断流,但攻势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因惨重的伤亡和曹操不容置疑的严令而显得更加癫狂。
吕布军同样已至极限,所有预备队早已填了进去,连能动的轻伤员都被重新驱赶上城头。
箭矢所剩无几,滚木擂石早已用光,士兵们手臂酸软麻木,全凭胸腔里最后一口气、眼中最后一团火在机械地挥舞兵器。
陈宫没有亲临城头搏杀,他坐镇城中尚算完好的署衙,调动着库房里最后一点物资和城内寥寥无几的丁壮,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各门告急的消息雪片般飞来,尤其是东门,尽管吕布神勇盖世,但在曹军不计代价的重点攻击下,那段城墙已出现多处裂口与坍塌,守军减员超过七成,陷落似乎已进入倒计时。
他派去催促其他方向抽调援兵的心腹很快回报,各处皆自顾不暇,西门、南门同样在苦撑,压力巨大,无兵可调。
“终于……要到头了么。” 陈宫望着东面城头上那冲天而起的厮杀声浪与摇曳火光,喃喃自语,手中一枚令箭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咯吱作响。
他原先估算的时间,在曹操这种完全摒弃代价的猛攻下,恐怕连一半都支撑不到了。
“先生!” 一名浑身是血、头盔歪斜的军校踉跄奔入,带进一股浓烈的血腥气。
“东门……东门曹军已有一支敢死队登上城头,虽被温侯率亲卫浴血击退,但城墙缺口已现,长达数丈!
曹军正在增兵猛攻那处!温侯让小人来问,城中……城中可还有兵?哪怕几十人也好!”
陈宫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里面已是一片冰封的决断,再无半分犹疑。他知道,破城就在今夜,最迟不过明日凌晨。
吕布能够为他争取、为吕玲绮铺垫的时间,已经所剩无几。
“回复温侯,” 陈宫对那军校道,声音异样地平静,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寒意,“援兵……即刻就到。
请温侯再坚持一刻,只需一刻!” 待那军校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转身狂奔而去,陈宫立刻侧身,对身边数名最信任的、早已安排好的心腹死士低声道,语速快如刀锋:
“按第二套方案准备!所有人,一更时分,在北门内侧马道暗影处集结。检查兵器、马匹,备好三日干粮清水。目标不变:护送小姐,突围出城!”
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与血腥味的空气,毅然走向吕玲绮暂居的那所简陋院落。
吕玲绮虽然被严令不得上城,但外面那地动山摇、杀声震天的动静,让她如何能安心待在屋里?
她早已换上轻甲,手持长剑,在院中焦灼地来回踱步,数次按捺不住想冲向城门方向,都被吕布留下的几名铁杆亲卫死死拦住。
“小姐,” 陈宫快步走入,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,没有丝毫寒暄,“情势已危如累卵,东门将破,城破就在今夜。
主公早有安排,命我护你突围。请即刻随我来,换上深色便装,用灰土掩去面容,我们需趁乱离城!”
吕玲绮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苍白如纸,手中的剑“当啷”一声轻触地面:“突围?那……那我父亲呢?我父亲怎么办?!他在哪里?!”
陈宫看着她瞬间被恐慌和抗拒淹没的眼眸,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忍,但语气却硬如铁石,不容置疑:
“主公……会为我们断后,拖住曹军主力。这是他的决定,也是眼下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希望。
小姐,莫要感情用事,莫要辜负主公一片苦心!速速决断,迟则生变,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,主公一切安排皆成泡影!”
吕玲绮浑身剧烈颤抖起来,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,划过她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颊。
父亲昨夜那异常沉重、仿佛交代后事般的托付,他拍在自己肩膀上那厚重而微颤的手掌,他眼中那深藏的、无法言说的无奈与决绝……无数画面碎片般涌上心头。
原来,父亲早已料定今日之局,早已在绝望中为她劈开一条细微的生路,而他自己,却毅然选择了与这座孤城、与他的骄傲和恩怨一同埋葬!
“不……我不走!我要和父亲在一起!死也要死在一起!” 她嘶声道,猛地抓起重剑,就要往外冲。
“小姐!” 陈宫陡然提高声调,厉喝一声,上前一步挡住去路,目光锐利如刀,直刺吕玲绮心底。
“你想让主公白白牺牲吗?你想让他最后的牵挂和安排都落空吗?你想让自己落入曹操手中,成为要挟主公或日后受辱的筹码吗?走!活下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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