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奉孝、公达所见,皆中肯綮。志才以为,此物若成,其利可析为三。
首者,文治教化之利,公达已阐发透彻。二者,经济产业之利。纸之原料,无非树皮、麻头、破布、旧渔网乃至蓑草等物,多属废弃低廉之物。
若能研得高效精良之法制之,变废为宝,则成本可控,其利必厚。幽州若得此先机,掌握精良造纸之术,所产优质纸张行销中原、江南,何愁财源不沛?
三者,人心向背之利。优质书写纸推广学问,启民智,惠士林;廉价净纸改善卫生,慰民生,体民情。
皆是实实在在予民以惠,能如水滴石穿,悄然提升百姓对主公治下之认同、归属与感念。
此乃谋深远、得实惠、固根基之良策,志才全力赞同!”
郭嘉听着荀攸和戏志才的分析,羽扇轻摇的频率恢复了往常的悠然,笑容更深:
“二公所言,深得我心。嘉更觉有趣的是,观主公处置羊毛事,条分缕析,步步为营,显是于‘匠作革新’、‘格物致用’一道,常有超越时代之思虑。
这造纸之术,恐非一时兴起,而是主公胸中早有丘壑,或许藏着远迈蔡侯、迥异今法的妙想。
嘉已迫不及待,欲观主公又将化何等寻常甚至废弃之物,为文明传承与民生改善之神器了。”
见三位股肱谋士不仅理解支持,更引申发挥,将造纸之利剖析得如此透彻深远,凌云心中大定,豪情顿生。他当即不再犹豫,肃然传令:
“既得诸位鼎力支持,此事便刻不容缓。传我令:
第一,即刻拟就榜文,广布于幽州各郡县、并州新附之地以及流民聚集之所,大张旗鼓招募工匠。
尤其留意那些熟悉沤麻、漂洗、捶捣、帘抄等工艺者,或是对树皮、破布等物料处理有独到心得之人,不论出身,唯才是举,待遇从优,并可许以技术有成后之厚赏。
第二,在蓟城周边,择一临近清冽河流、水源丰沛,且陆路交通便利、远离民居以免污染之处,划出专门场地。
命工曹速速规划,兴建专用工坊,需包括料场、沤池、蒸煮坊、碾捣房、抄纸间、焙墙等一应设施。
第三,所需钱粮、物料、人手,列为优先保障事项,由府库直接调拨,任何人不得延误掣肘!”
命令如山,迅速通过层层官吏传达下去。
不过数日,幽州各主要城池的城门旁、市集口的告示墙上,便贴出了加盖着鲜红镇北将军府印信的招贤榜文。
榜文不仅以工整字体书写,更有识字的胥吏在一旁大声宣读解释,言明镇北将军凌云欲“革新古法,肇造新纸”,以“利文教、惠民生、兴产业”,诚邀天下巧匠共举盛事。
消息如投石入水,波纹迅速扩散,吸引了无数手艺人的目光,也成了市井乡间热议的话题。
人们好奇,这位屡有惊人之举的年轻镇北将军,这次又能从“纸”上变出什么花样来。
就在这招募工匠、筹备工坊的热潮如火如荼展开之际。
谁也没有特别留意到,在几批从战乱频仍的南方诸州辗转北上的流民队伍里,有两个年轻女子,如同尘埃中的珍珠,各自随着疲惫不堪的人群,默默抵达了幽州地界。
她们皆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,衣衫褴褛不堪,原本的颜色质地早已难以分辨。
脸上、手上、脖颈处都刻意涂抹着厚厚的尘灰与泥垢,掩盖了本应有的白皙肤色与清秀容貌。
只有在那偶尔抬起、谨慎打量周遭环境的眼眸中,才会闪过一丝与周围麻木、茫然面孔截然不同的沉静,以及深处那抹难以完全遮掩的忧虑与警觉。
她们混迹在嘈杂喧嚷、散发着各种气味的流民队伍中,听着旁人用各种口音议论幽州的新政,谈论屯田的实惠。
尤其是当看到那“招募造纸工匠、不拘一格、待遇优厚”的榜文时,那两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深处,几乎同时,微微亮起了一点颤动的、充满希望却又夹杂着不安的星火。
她们来自不同的州郡,踏上了不同的逃亡路线,却背负着惊人相似的背景:
祖上数代皆是以造纸为生的匠户,家中各有传承,虽未必是显赫大家,但在当地也小有名气,所造之纸曾受乡绅学子称道。
然而,席卷天下的战火与动荡无情地摧毁了微薄的家业,亲人或死于兵燹,或失散于路途,只剩她们孤身女子,怀揣着或许早已过时、却融入血脉的家传技艺,在乱世中挣扎求生。
一路向北,历尽艰辛,听得最多关于“秩序”与“希望”的传闻,便是这幽州,这位骠骑将军。
尤其是听到他重视实务、破格用人、甚至允许女子从事某些工坊劳作(虽然她们尚不确定)的风声后,那几乎湮灭的、凭手艺安身立命的念头,才又重新燃起一丝微芒。
为保安全,免遭觊觎,只得狠心污秽形容,掩去女儿身,扮作最不起眼的流民。
此刻,一个在渔阳郡城外施粥的棚子边,默默排着长队,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破烂的包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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