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像是没听见,只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。有时是“音禾”,有时是“别走”,反反复复,断断续续。他的嘴唇干裂,脸色潮红,眉心拧得死死的。夏音禾坐在床边,腿都麻了,却始终没把手抽回来。
沈昭进来换水时,看见世子一只手死死攥着世子妃的手腕,世子妃则用另一只手给他擦汗。两人谁都没说话。沈昭把水放下,悄悄退了出去。
这一夜过得极漫长。
药效起来后,萧玦开始发汗。衣服被汗湿透了,必须换掉。夏音禾让丫鬟把干净的中衣拿来,然后让所有人都退出去。她解开他的衣带,用温水浸湿的帕子,一寸一寸给他擦身。从脖颈到胸口,从后背到手臂。他烧得迷糊,偶尔哼一声,眉头松了又紧。夏音禾的动作很轻,像在照料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擦到手腕时,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。可没过多久,又摸索着抓住了她垂在一旁的衣摆。夏音禾低头看了一眼,没挣开。她继续给他换好衣裳,又换了额上的帕子。
后半夜,萧玦的烧退了些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眼前依旧一片漆黑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。夏音禾立刻端了温水来,用勺子喂他。他咽了几口,又偏头朝她的方向。
“你一直在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是不是很麻烦。”
“麻烦死了。这辈子没这么累过。”夏音禾把水杯放下,重新坐回床边,“所以你快好起来。好了再还我。”
萧玦的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笑,却没力气。他伸出手,在空中摸索了一下。夏音禾把手指放进他掌心。他心满意足地握住了。
“你怎么这么烫还这么能说梦话。”
“我说什么了。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肯定说了。”他固执地追着,“说我什么了。”
“说你怕苦,还说梦话喊我的名字。”夏音禾故意放慢语速,“萧玦,你抓着我的手不让我走,嘴里一直说‘别走’。你说,你是不是怕我跑了?”
萧玦沉默了。他握着她的手,拇指在她虎口处来回摩挲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低地开口,“怕。”
夏音禾没想到他真会承认,一时忘了接话。
“我以前觉得,一个人也挺好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病后的虚弱,“现在不行了。你不在,我闭不上眼。”
“我在。”夏音禾把他的手捧到脸边,让他烫烫的掌心贴着自己发凉的脸颊,“你睡吧。我就在这坐着,哪也不去。”
“明天你手腕会青。”
“那正好。让沈昭看看,他们世子生病时多能闹人。”
萧玦笑了一声,随即咳起来。夏音禾赶紧扶他起来,轻拍他的背。等他平复了,她又扶他躺好。她的手一直没离开他的掌心。他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手指,从指根到指尖,像在确定她每一寸都在。外头的风静了,屋里只剩他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。夏音禾靠在床柱上,也慢慢合上眼。她的手仍被他攥着,像被一团暖烘烘的火包着。
天快亮时,沈昭进来送药。他看见世子安静地睡着,世子妃坐在床边,头歪向一侧,两人的手还扣在一起。他放轻脚步退了出去,在门外站定。天边泛起蟹壳青。世子府里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……
萧玦病好以后,在屋里闷了好几天。
他年轻底子不差,退烧之后恢复得快,就是人还有些懒。夏音禾照旧每天来,煮茶、念书、对账,偶尔和他拌几句嘴。这天她正把窗台上的茉莉枯叶摘掉,萧玦忽然叫了她一声。
“夏音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坐过来。”
夏音禾把手里的枯叶丢进小盏里,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绣凳上坐下,“怎么了?”
“别动。”
萧玦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从暗格里取出一卷专门用来作画的厚纸。他复明无望,但手极稳。沈昭说过,世子以前学过盲画,只是近几年再没动过笔。夏音禾看了一眼那卷纸,又看了看他,没出声。
“我要给你画像。”萧玦说。
夏音禾有些意外,“你画我?现在?”
“你坐好,别乱动。”他铺开纸,摸到一支炭笔,在指间转了一下。那笔是特制的,比寻常笔更粗,上头刻着细微的槽痕,方便他掌握角度。
“世子,你还会画画?”
“学过一点。”
“盲画吗?”
“嗯。”他应得很随意,“很久没画了。今天想画你。”
夏音禾立刻挺直了背,又把裙摆顺了顺,“我要不要换个姿势?这样坐着会不会太呆?”
“别说话。”
夏音禾闭上嘴,眼睛却忍不住追着他的动作。萧玦绕过书案,走到她面前,脚步停在一臂远的地方。他抬起右手,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发顶。那个动作极轻,像在触碰一捧随时会散掉的雾。然后他的手指顺着她的额角慢慢滑下来,碰到她的眉梢。
“你的眉很淡。”他说。
“我随我娘。”
他没接话,指腹沿着她的眉毛一点点描过去,像在丈量一条隐秘的纹路。接着是眼睛。他的指尖很轻地覆在她眼皮上,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茧的粗糙。她没有闭眼,就那么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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