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玉没有接。她死死盯着山门口,看着那个前世把她囚禁在深宫里的男人蹲下身,亲手给夏音禾整理裙摆。
他的动作很轻,手指拈起鹅黄色的裙角抖了抖,把沾在上面的一片枯叶摘掉,又仔细抚平了裙摆上的褶皱。然后他站起来,低头对夏音禾说了句什么。夏音禾歪着头,笑盈盈地摇了摇头,伸手拍掉了他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的一小片灰。
林如玉攥着刚从小翠手里接过来的帕子。她的指节发白,帕子被绞得皱成一团,丝线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崩断声。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。她想起自己有一回在御花园里散步,裙摆被花枝勾了一道口子。她回宫之后萧临羡看见了,脸当场就沉下来,把伺候她的宫女全部杖责二十,然后捏着她的下巴说:“以后不许自己去御花园。”她当时又气又怕,觉得他是世上最不讲理的人。他不问她裙子怎么破的,不问她有没有被花刺划伤,只是把她锁得更紧。她从没见萧临羡蹲下过。那个男人永远站得笔直,脊梁像一杆枪,说话的时候居高临下,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垂,像是在俯视蝼蚁。
可他现在蹲在地上,单膝几乎点地,给一个姑娘整理裙摆。他头盔下的侧脸,嘴角有弧度。
林如玉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不是心痛,是比心痛更尖锐的东西,像一根生锈的针从心脏正中间穿过去,然后慢慢旋转。她想起前世自己半夜发高烧,萧临羡坐在床边守了一夜,她迷迷糊糊醒来时看到他的侧脸在烛光里冷硬如铁。她当时想,他是怕她死了就没人可囚禁了。现在她忽然不敢确定了。
山门口,夏音禾踮起脚尖,凑近萧临羡耳边说了句悄悄话。萧临羡偏过头,眉头微皱,表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。然后夏音禾笑着往后退了一步,转身往寺里走。萧临羡跟在她身后,目光始终粘在她身上,那眼神让林如玉想起前世他看自己的样子,也是这么专注,这么偏执。
小翠在旁边等了半天,实在忍不住,伸手拉了拉林如玉的袖子:“夫人,您怎么了?脸白得吓人。”林如玉回过神来,把绞得不成样子的帕子塞进袖子里,声音干涩:“没事。太阳晒得有些头晕。”
她转身往山下走,脚步比来时更慢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膝盖发软,小腿发酸,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乱七八糟。她上了马车,放下车帘,一个人坐在昏暗的车厢里,然后慢慢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帕子上的丝线勒进了肉里,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。
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。她想起自己在白马寺的禅房里对那个刀疤脸说的话。“往深处走,有一片倒伏的竹子,他就在那底下藏着。他伤得很重,应该跑不远。”她以为她要了他的命。她以为她自由了。到头来,她把自由丢了,把性命搭了,换来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站在他身边,享受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过碎石路,车厢里昏暗逼仄。林如玉把脸埋进双手里,指甲掐进额角。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两个画面。一个是他蹲下身给夏音禾整理裙摆。另一个是前世他站在深宫的台阶上,冷冷地对她说:“你是我的。”她当时只想逃。
她从来没想过,也许这两个画面之间只差了一样东西。一个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……
回城的路上。
马车已经换了新的,夏音禾坐在车厢里,春桃靠着车壁打盹。萧临羡骑马跟在车旁,头盔遮着半张脸,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相府护卫。他的目光始终扫视着官道两侧——不是东张西望,是眼睛不动的扫视,只有眼球在微微移动。这是他做了十年杀手养成的本能。大相国寺的山门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,但那种被人在暗处盯着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,反而越来越重。在山门口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。有人站在石阶上方,不是香客,不是僧人,那个人站着没动,目光穿过人群稳稳地钉在夏音禾身上。他当时蹲在地上给夏音禾整理裙摆,没有抬头。但他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。
回到暗渊阁的密室,萧临羡摘下头盔扔在桌上,对鬼手说了四个字:“去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今天上午在大相国寺山门外,巳时前后,站在石阶上方槐树下的女人。”萧临羡坐下来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“年纪不大,戴素银簪子,穿月白色褙子,身边带了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。查清楚她是谁。”
鬼手领命出去,花了一天半。第三天傍晚他把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萧临羡面前,表情比平时多了一丝微妙的复杂。
“主子,查到了。户部侍郎郑明德的夫人,林氏,闺名如玉。成婚不到一年,无子。郑文瑞纳了三房妾室,这位林夫人在郑家的日子不太好过。”鬼手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。这位林夫人娘家姓林,父亲是礼部郎中林伯安。去年春天,她去过白马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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