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晶湖的寂静是相对的。
当最初的疲惫与震撼褪去,感官重新敏锐,幸存者们开始察觉这地底奇境中细微的声响与律动。
水滴自钟乳石尖垂落,敲击水面或岩台,叮咚之声远近交错,编织成一首空灵而孤寂的永恒滴漏曲。
湖水本身也在低语,极轻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潺潺,揭示着水下暗流的存在与方向。
远处水晶矿脉深处,偶尔会传来一声极其清脆、如同冰晶断裂般的微响,那是晶体仍在以肉眼无法观测的速度缓慢生长、调整内部结构。
莉莉安最先从这静谧的交响中分辨出别样的韵律。
她银白的眼眸追随着湖面磷光的摇曳,发现那些光晕并非完全随波逐流。
在某些特定的、靠近对岸巨大水晶簇的区域,光斑的聚散、明暗的变化,隐隐与水滴的节奏、甚至与她自己呼吸的起伏,产生着难以言喻的共鸣。
仿佛这片湖水与水晶,是一个沉睡的、以光为语言的庞大生命体,正在无意识地、缓慢地呼吸。
她示意精灵祭司扶她登上湖边一块平坦的、浸在浅水中的黑色礁石。
礁石表面异常光滑,仿佛被水流打磨了亿万年。她跪坐下来,指尖拂过温凉的石头,然后,轻轻将掌心按了上去,闭上了眼睛。
意识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,荡开银白的涟漪。
瞬间,她“看”到的景象让她的灵魂为之震颤。
不是通过眼睛,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、血脉相连的共鸣。
她“看”到的不再是静止的湖水和发光的水晶,而是一片浩瀚无垠、由流动的光之符文与能量脉络构成的立体星图!
这星图以整个地下空洞为中心,向上延伸,穿透岩层,隐约勾勒出他们来时所经的管道网络、更上方崩塌的矮人据点、甚至更遥远的、属于“初始之间”废墟的部分结构轮廓;向下,则深深扎入地脉,与那片“古伤疤”区域有着千丝万缕、却明显被净化和过滤过的微弱连接。
这片光之脉络,正是筑星者“理之结晶”矿脉与这片特殊水域共同构成的、庞大而精密的地脉能量净化与分流系统的法则显化!
它无声地运作,将来自上层废墟渗漏下来的、混杂了秩序与混沌毒素的狂暴能量,如同最耐心的园丁,筛选、沉淀、中和,转化为相对温和无害的磷光与洁净水流,维持着这片微小生态的脆弱平衡。
那些看似随意的光斑摇曳,实则是这套系统实时运作的“仪表盘”;水滴的节奏,是能量流经特定节点的“心跳”;水晶的生长微响,是系统自我维护与缓慢优化的“低语”。
而更让莉莉安心惊的是,在这片庞大光之脉络的某些关键“节点”上,她感知到了极其微弱、却无比清晰的人为铭刻的痕迹。那不是筑星文,而是一种更加古老、更加简朴、充满自然韵律的符文,与她之前在管道岩壁上看到的维修标记风格类似,却更加精深。
这些符文如同最精巧的楔子,嵌入光之脉络的关键处,并非破坏,而是进行着极其细微的引导与微调,使得这套原本可能更加僵硬、效率至上的筑星者系统,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韧与适应性,更能长久地在此地恶劣环境下维持运转。
是谁?在筑星者文明陨落、观测者肆虐之后,还能如此精妙地理解并优化这套系统?
她将意识向其中一个最清晰的、位于湖水深处某块巨大水晶基座上的铭文节点探去。
就在她的精神触角即将触及那铭文的瞬间——
“嗞……”
一声轻微却尖锐的、仿佛能量过载又瞬间平复的杂音,在她识海中响起。
紧接着,那铭文节点的光晕骤然明亮了一瞬,投射出一小片模糊的、不断闪烁的影像残片。
影像中,是一个背影。
那背影并不高大,甚至有些佝偻,披着某种由粗糙织物与发亮鳞片缝制的简陋斗篷。
他蹲在那块水晶基座旁,手中握着的不是精致的符文刻刀,而是一把形状古怪、仿佛某种生物獠牙磨制而成的骨制工具。工具尖端闪烁着与铭文同源的、柔和的乳白色光晕,正一点一点,极其耐心地在水晶表面刻画着。
影像没有声音,也没有更多细节。只有那个专注而疲惫的背影,以及他面前那正在成型的、蕴含着巧思与坚韧意志的符文。
然后,影像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,迅速淡化、消失。
莉莉安猛地睁开眼睛,银白的眼眸中光芒流转,带着震撼与恍然。她抬起头,目光掠过湖面,看向对岸那片巨大的、姿态恣意的水晶簇。
“这不是筑星者完成的……至少,不完全是。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引起轻微回响,“有人……后来者。在废墟之上,在系统之内,凭借惊人的理解与毅力,进行着漫长而孤独的……‘修缮’与‘调和’。”
“是矮人吗?”扶着她的精灵祭司轻声问道。
莉莉安缓缓摇头:“不像。矮人的符文风格更加刚硬、直接,充满锻打的力量感。这些铭文……更柔和,更贴近……自然本身的韵律。像是……长久观察、模仿、并试图与这片土地‘协商’的智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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