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才缓缓抬头,目光如刃,穿透层层叠叠的浓密枝叶,直直望向林间那片被落叶与枯草覆盖的狭小空地。
地上静静躺着个小伙子,约莫二十出头,身形清瘦,穿着沾满泥污的深蓝色工装裤和半旧不新的灰布衬衫。
他双目紧闭,脸颊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,嘴唇更是白得吓人,毫无血色,像蒙了一层薄霜。
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胸膛只有极其细微的起伏。
而他的十根手指尖,已悄然泛起一圈乌黑,指甲盖下隐隐透出铁锈般的暗紫。
明显是吸入过量尸气所致,正一点点被阴寒浊气侵蚀筋脉。
蚀毁神志,往彻底失控的尸傀方向不可逆地滑落。
“儿子!”
宗政锦瞳孔骤缩,低喝一声,身形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,足尖点地无声,衣袍翻飞如墨云掠空。
他箭步冲至青年身侧,“噗通”一声单膝跪地,双手立刻探向腕口。
眼睑与舌根,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
手指稳稳搭在青年左手腕口,指腹凝神感受脉搏跳动,静默整整三秒。
随即果断翻开他的右眼睑,眯起眼,仔仔细细审视瞳孔边缘是否散大。
对光是否迟钝。
又以拇指轻压其舌根深处,借着林间透下的微光,观察咽喉黏膜是否呈现青瘀或泛黑。
身上没有刀伤。
抓痕,也没有明显外力撞击的淤肿。
没外伤,就是中毒太深,尸毒已入心脉,正疯狂吞噬阳气。
他二话不说,面沉如水,右手闪电般探入左襟内袋,掏出一只掌心大小。
晶莹剔透的玻璃小瓶。
瓶身冰凉,瓶中液体澄澈如泉,泛着极淡的琥珀光泽。
他利落地拔开橡胶塞子,左手迅速捏住小伙子微微颤抖的下巴。
迫使下颌微抬,右手则稳稳倾倒瓶身,将清亮药液一滴不漏地灌入对方口中。
几缕药液顺着青年干裂的嘴角滑落。
在下巴上留下一道细长湿润的痕迹,但大部分已被本能吞咽下去,喉结随之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接着,他起身环顾四周,目光如鹰隼扫过乱石缝隙。
歪斜树桩背后。
半掩于腐叶堆下的阴影处。
不多时,便陆续在附近草丛深处。
盘虬老树根须缠绕的泥窝里。
一块长满青苔的断碑后,又找出另外三人。
都一个样:全都仰面昏厥在地,脸色泛青,嘴唇乌白。
眼皮浮肿微颤,胸口几不可察地起伏着,气息细若游丝。
晕着。
发青。
气息弱。
宗政锦眉头未皱半分,也不啰嗦一句废话,只将小瓶一一拧开,脚步沉稳却迅捷,一人一瓶,照灌不误。
他蹲在每人身侧,动作精准而专注:先用拇指与食指稳稳撑开对方下颌。
再将瓶口严丝合缝地对准嘴边,然后手腕微抬。
令瓶身呈三十度倾斜,让温润清冽的药液沿着舌根缓缓滑入喉咙深处。
药液入喉不过数息,四个人原本僵硬凹陷的胸膛便开始微微起伏,呼吸声由断续嘶哑渐渐转为清晰。
绵长,最终趋于平稳而有节律,仿佛被无形之手重新拨正了生命之钟的摆锤。
十几分钟后,四个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回润。
青灰褪去大半,皮肤底下隐隐透出温热的淡粉色。
他们的嘴唇不再苍白如纸,反而渐渐泛起柔润的浅红。
指尖那圈骇人的乌黑也正一寸寸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微弱。
却真实存在的血色。
眼皮下方,眼球终于有了缓慢而迟滞的转动迹象,仿佛沉睡已久的神魂,正艰难地推开厚重雾障。
有人喉头一动,发出一声模糊短促的咳嗽,像是刚从深井底部挣扎着浮出水面。
有人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右手小指,指节微微屈起又松开。
动作虽轻,却确凿无疑。
那是活生生的。
尚在复苏的人体反应。
青城子盯着地上躺平的四个半死不活的活死人,眉心深深锁成一个“川”字,鼻翼微翕,神色凝重如铅:
他俯身蹲下,伸出两根指头,稳稳抵在其中一人颈侧动脉处,耐心感受那微弱却逐渐强健起来的搏动。
又轻轻掰开那人右眼眼皮,借着天光细细查验瞳孔是否对光收缩。
边缘是否依旧滞涩。
随后站起身,挺直腰背,目光如冷刃扫过四周。
荒草疯长及腰,藤蔓垂挂如帘,山坳幽深寂静,连鸟鸣都稀薄得近乎虚无。
他语气低沉沙哑,一字一顿:“带他们走,脚程至少慢三倍。”
带着他们,肯定没法再往山脉腹地那种尸气冲天。
邪祟横行的地方深入一步。
可扔在这荒山野岭。
人迹罕至的险僻之处,随便来一只修炼百年的野狐精,或是一只嗜血成性的山魈,都能把他们生吞活剥。
嚼骨吸髓。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更低。
更冷,也更不容置疑:“哪怕只来一只饿狼,獠牙一张,也能拖走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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