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鸡刚叫头遍,指向字铺的字脉就吭哧吭哧铺到了门槛跟前。跟之前“枝”字那条细溜溜像偷摸爬进来的线不一样,这条脉宽得能并排走三只麻薯,路面平平整整,像是被一百只小仓鼠来回踩了八百遍夯实的土路,扎实得不像话。它到门槛前就踩了个急刹车,末端往上一卷,卷出个圆乎乎的弧度,半圈包住门槛,活像商场门口铺的迎宾地毯,又像谁把一扇门拆平了搁在地上,正等着哪位大人物踏进去。
麻薯早蹲在门槛边守着了,圆滚滚的身子蹲成个毛团子,两只前爪揣在胸口,活像个蹲点查岗的小保安。见脉不动了,它才小心翼翼伸出爪尖,轻轻戳了一下那脉络末端。
没戳动。
反倒麻薯自己爪子一麻,从爪尖麻到尾巴尖,跟偷偷摸了通电的插线板似的,嗖地把爪子缩回来,抱着爪子甩了三下。不是发光,是“通”了——就像老房子里拉了半天的灯绳终于咔嗒一声卡进槽里,电流顺着线路从仓库那棵小树的果子出发,钻过泥土,蹭过竹笋摊的竹根,跳过菜市场地砖的裂缝,一路火花带闪电(当然是看不见的那种),稳稳当当怼到了字铺门口。
远在仓库那边,那棵小树的主干还直挺挺立着,底下的字芽圈却悄悄变了形:原本圆溜溜的圈,朝着字铺的方向被拉长了一小截,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耳朵往那边拽,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,跟蜗牛爬过似的。
等麻薯颠颠跑到仓库时,滚滚正蹲在字芽圈外头,整个身子团成个雪球,爪子扒着个小本本奋笔疾书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只正在啄米的小鸡。听见脚步声,它头也不抬,爪子刷刷又写了一行,把小本本推到麻薯跟前。
纸上的字歪歪扭扭,跟虫子爬似的:“今天早上集体平移。不是自己走的,是被拖着走的。”
麻薯没吱声,迈着小碎步绕着字芽圈走了一圈,还特意蹲下来用爪子量了量地上的拖痕。一整圈字芽,整整齐齐往字铺方向挪了一根手指的距离,连队形都没乱,跟军训齐步走似的。地面上的拖痕齐刷刷的,就像有人拿个大笊篱,把这一圈字芽当饺子一样,整个儿往前捞了一步。
再看圈中心,那粒从果壳里掉出来的种子没影了。
麻薯吓了一跳,爪子扒着地面刨了两下,就看见土里拱出一截细得像缝衣针的浅灰色小芽,正安安静静立在那儿,跟刚睡醒探脑袋似的。
那天下午麻薯溜回字铺,扒着书桌跳上去,吭哧吭哧翻开那本大书。书页哗啦一声翻到夹层,“共”字的最后一笔刚好稳稳落定,字形周正,墨色匀实,就像一棵树长到了合适的高度,开始往侧面伸枝桠了。
旁边的缺口统计数从二百五十六蹦到了二百五十五。麻薯掰着爪子数了半天,数到第三遍就数混了,反正就是少了一个。数字看着不多,可“共”字一归位,书页夹层里那些原本七零八落的路径,唰地就串联起来了——七个字根层的字,七个从果实里长出来的字,再加上“共”字本身,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,活像一棵树的枝干在纸上慢慢伸展开,把整页纸都盖得满满当当。
外头菜市场里的字芽们也像是收到了群通知,纷纷从各个犄角旮旯冒出来,慢悠悠往字芽圈和字铺的方向挪。这回不似之前那样慌慌张张像赶不上公交似的,一个个走得稳当得很,跟饭后遛弯的大爷大妈似的,速度不快,方向却半点不偏。到傍晚太阳擦着楼顶的时候,它们齐刷刷在字铺门口停住,自动排成了一个半圆形,整整齐齐像在排队领鸡蛋,安安静静等着什么东西。
章鱼慢悠悠从铺子里晃出来,八条爪子有七条搭在门框上,剩下一条端着个茶碗,滋溜喝了一口。它瞅了瞅门口那半圈字芽,又滋溜喝了一口,慢悠悠开口:“这是在集合呢。不是被吸过来的,是在找地方凑一块儿‘合并’,跟拼单凑满减似的。”
这天夜里,麻薯蹲在阳台上啃瓜子。窗台上那盆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脸整个转向了字铺方向,叶子在夜风里晃来晃去,跟在点头打节拍似的。麻薯伸出爪子拨了拨花瓣,那花晃得更起劲了,像是在回应远处仓库里那棵正在使劲长的小树。
仓库里,那截小芽已经窜到了一指高,颜色从灰扑扑变成了浅银白色,在月光底下泛着点柔光,顶端的芽苞鼓囊囊的,像个攥紧的小拳头,眼看着就要张开。
这一夜菜市场出奇的安静,连平时夜里出来溜达的字芽都没了动静,像全回家睡觉了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章鱼打着哈欠推开字铺门,刚迈出去一步就顿住了,端茶的爪子差点没拿稳。
门口那半圈字芽,没了。
连个渣都没剩下,地面光溜溜的,连之前爬过的痕迹都擦得干干净净,堪比保洁阿姨刚拖过的地板。倒是仓库里的字芽圈还在原地,只是比之前小了整整一圈,像是被谁使劲攥了一下,把多余的部分都收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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