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“忘”字归位之后,那本奇书直接开启了“带薪摸鱼”模式,安安静静瘫在字铺柜台上整整两天。既没伸新根须,也没冒新光点,表面看着像棵晒蔫的盆栽,底下指不定在偷偷挖地基搞地下基建。
麻薯则自觉扛起了“监工”重任,早晚各打卡一次,爪子扒着书页精准翻到缺口统计页——三百四十六,数字焊死在纸上半分没动。唯独地图页的底色在偷偷搞小动作,不是往暗里变,是像被水浸过的毛边纸慢慢阴干,渐渐洇出些之前藏得严严实实的纹路,跟玩解谜游戏似的,逼得麻薯每天都要把脸贴上去瞅半天,差点把鼻子蹭成墨色。
第三天鸡刚叫头遍,谜底终于揭晓了。
地图页上明明白白浮出来一条新路径,起点打归墟门出发,穿回声林,过那片壳层,接着一个劲往书的第三层深处钻——这路麻薯半分都没走过,细溜溜的像从主干上分出来的侧枝,看着就偏僻。路径尽头戳着个亮斑,跟别处单个字芽的小光点不一样,是一坨攒出来的亮光,活像一堆萤火虫凑在一起开班会。
章鱼扒着柜台瞅了两眼,触手点了点那片亮斑:“字芽在抱团。不是瞎晃悠凑一块儿,是有人往一处收它们。”
麻薯当场就把书往背上一甩,小短腿倒腾得飞快:“走!看看是谁在搞团建不叫我。”
穿过归墟门,沿着新路径往深处走。进回声林的时候,麻薯特意绷紧了神经,准备迎接上次那种七嘴八舌的噪音暴击——结果意外的安静。那些声音树立得笔直,树杈子都绷着,连叶子都不敢乱晃,跟上课传小话被班主任抓现行的学生似的,只敢偷偷用树梢扫风声,侧耳听麻薯的脚步声,半点不敢大声喧哗。
“哟,转性了?”麻薯嘀咕了一句,脚步没停。
再往里走,壳层还横在那儿,裂缝半开着像个没关严的抽屉。上次见着的那些漂白字芽,如今个个都恢复了原本的颜色,白惨惨的模样全没了,鲜亮得跟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似的。有几棵性子急的早就顺着书的根须溜回书里了,剩下的还老老实实在原地待着,排队等“接送”,连个插队的都没有。
麻薯没多耽搁,顺着路径一个劲往深里扎。脚下的地面从灰白慢慢熬成深灰,最后变成了近乎墨色的质地,硬邦邦的像被踩了几百年的老街,瓷实得很。空气里飘着股淡香,混着干草、旧纸张还有樟木箱的味儿,闻着像钻进了放旧年画的老柜子,打个喷嚏都能飘出二两灰尘。
等走到路径尽头,麻薯当场就看愣了。
三十多棵字芽整整齐齐排成一条直线,芽尖齐刷刷朝着它来的方向,站得比小学升旗仪式的队伍还笔直。颜色五花八门,红的黄的蓝的灰的都有,却半点不乱,连个交头接耳晃芽尖的都没有,素质比麻薯见过的不少妖修都高。
队列最前头,横着个不一样的家伙。
它不是竖着长的,是平平展展横在地上,像一把掉在路上的木尺子,颜色是深灰的,缺的字偏生是个少见的——“序”。秩序的序,队列的序。
这玩意儿往那儿一横,活像小区门口查门禁的保安,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:凭证入场。
麻薯蹲在“序”字芽跟前,爪子揣在胸前,没敢硬闯。“守门的啊?”它歪着脑袋问,“要刷工牌还是报暗号?”
“序”字没亮声,横着的身子却微微颤了一下,跟启动了扫描功能似的。麻薯刚纳闷呢,就觉着爪尖一热,银白和淡金两道纹路“唰”地就亮了,体内的“初”字更是积极得不行,噌地一下泛起光,活像个生怕保安看不见自己工牌的优秀员工,主动把证件怼人脸上。
下一秒,那“序”字慢悠悠往旁边挪了一小截。
空隙留得不大不小,刚够背着书的麻薯挤过去,精准得像是用它自己量出来的——合着它本身就是把尺子,难怪卡得这么严丝合缝。
放行仪式结束,字芽队列立刻动了起来。
打头那棵淡黄色、缺了“秋”的字芽,先从队伍里飘了出来,晃晃悠悠飞向麻薯背后的书。书页自动哗哗翻开,“啪嗒”一声精准落进空位,缺口数字当场跳成三百四十五。
接着是第二棵、第三棵……
字芽们跟听到教官点名似的,挨个出列,挨个归位,秩序井然得离谱。那书也配合得很,翻页速度稳得像流水线工人,每个字芽都能精准卡进自己的坑,半分不手抖,活像提前分好了工位。数字哗哗往下掉,比麻薯攒了半个月的瓜子消耗得还快。
等最后一棵普通字芽归位,缺口数稳稳停在了三百一十。
唯独那棵“序”字芽,还横在原地没动。
岗亭保安似的,放行完了也不走,依旧横在那儿,像道没撤的门槛。
麻薯又蹲回去,蹲得腿都麻了:“你不走啊?书里有空位,包吃住的。”
“序”字没应声,只横着的身子微微晃了晃,那意思翻译过来大概是:少管,坚守岗位。
麻薯瞅了它半天,确认这是个爱岗敬业的钉子户,也就没再劝。它拍了拍爪子站起来,把书往背上紧了紧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走到回声林边缘的时候,它回头瞅了一眼——队列早空了,像散了学的操场,干干净净。只剩那“序”字还横在墨色的地面上,孤零零却又稳稳当当,像道永远立在那儿的规矩,等着下一批需要整队的访客。
等麻薯晃悠回字铺,章鱼正蹲在灶台边添柴火,触手卷着柴火往灶里塞,动作熟练得像干了几十年伙夫。听见动静,它头都没抬,触手往柜台上的书指了指:“缺口三百一十了,收了不少啊。”
麻薯把书往柜台上一放,扒着碗喝了口凉茶:“哪是我收的,人家早就排好队等着了,跟有人提前整理过似的。那‘序’字还守在那儿,看样子要当下一批的门卫。”
章鱼把最后一块柴塞进灶里,拍了拍触手的灰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火光透过粗瓷碗壁,映出一层暖融融的橘色。
“它得在那儿守很久。”章鱼慢悠悠地说,“秩序这东西,一旦立住了,总得有个看着的。”
麻薯趴在柜台上,爪子戳了戳书页上的亮斑,心里嘀咕:也不知道下一批字芽排队,会不会也这么守规矩。
要是都这么乖,自己这“收芽工”当得也太轻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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