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盆里那颗声音种子,愣是在第三天夜里憋出了芽。
最先察觉的是“念”。它本蜷在窗台边打盹,耳朵尖正随着梦里的风一颠一颠,忽然就听见花盆方向飘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嚓”——脆生生的,像鸡蛋壳裂了道细缝,又像冻了整冬的河面崩开第一条冰纹。它一个激灵弹起来,踮着脚凑过去,就见黑黝黝的土里拱出一根透明的芽,细得跟头发丝似的,芽尖在夜风里轻轻抖,活像个刚探出头的小探头,一边喘气一边偷偷打量这个世界。
“念”伸出爪尖,小心翼翼碰了碰芽尖。
芽尖猛地亮了一下——不是发光,是“发声”。一声细得几乎抓不住的“叮”,比铃铛声更透更轻,像是从山的另一边、海的另一头拐了十八道弯飘来的回音,软乎乎撞在耳膜上。
“它发芽了。”
这一声轻响,还是把麻薯吵醒了。它睡得迷迷糊糊,脑门上的毛都炸成了蒲公英,打着哈欠扒住花盆边,爪子一滑差点把整盆土扣自己脸上。它凑过去盯着那根透明芽看了三秒,抬手召出羁绊之网,网上三百多颗星星“唰”地同时亮了——它们在“听”。
芽没张嘴说话,却在往上传东西。归墟深处的声响顺着细得可怜的根茎往上爬,像水顺着毛细管慢悠悠往上渗,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厚墙听人哭,一字一顿往外飘:“放……我……们……出……去……”
麻薯浑身的毛“嘭”地炸成了圆球,活像个受了惊的。“合着这芽是归墟的传声筒啊?大半夜的喊什么喊,扰民啊!”
“谁在喊?”“念”盯着那根微微颤动的芽,指尖还留着刚才的震颤。
“不知道,”麻薯甩了甩脑袋把毛顺回去,耳朵却绷得笔直,“声音是从第十四层飘上来的。那些没发出去的字,还在那儿扯着嗓子尖叫呢。”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甲书回来了。
不是昂首挺胸走回来的,是贴着门槛“爬”回来的。它那副圆框眼镜碎了半片,剩下半片滑在鼻尖上摇摇欲坠;深灰色制服上布满了灰黑色的爪痕,纹路弯弯曲曲的,不像灰猫挠的,倒像谁用音符和震动波纹随手画了满衣服抽象画。它爪子里死死攥着一叠龟壳纸,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乱成一团,活像被狂风卷过的落叶,东倒西歪。
“第十四层……有东西。”甲书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,爪子一松,龟壳纸撒了一地,“不是字,不是雾,是‘寂静’……活的!能走!还会吃声音!我刚靠近,脚步声、呼吸声、心跳声‘唰’一下全没了,要不是龟壳纸替我挡了一下,我连‘在’都要被它吸没了!”
“念”赶紧把它扶到沙发上,还递了杯温水。甲书喝得太急,呛得直咳嗽,半天才顺过气。
“寂静兽?”“念”试探着问。
“比寂静还狠,”甲书扶了扶快掉下来的眼镜,一脸心有余悸,“它是‘沉默’。任何声音到它跟前都得凭空消失,连光到了都得暗三分——因为光是‘亮’的声音。它吃一切带‘在’的东西。”
麻薯蹲在沙发跟前,爪子扒着扶手,尾巴尖不自觉地晃:“它就一直守在第十四层?”
“嗯。守着那些尖叫的字。不是字求它守的,是规则。”甲书叹了口气,“规则写完‘契’之后,又写了一批废稿——有的写歪了,有的写错了,有的写得不够好。规则舍不得扔,又不敢放出去,就全压在第十四层,让‘沉默’看着。”
“守了一万年?”
“整整一万年。”
麻薯沉默了好半天,爪子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布,抠出几个小毛球。“哪儿是守啊,这是困。那些字是被沉默困住了,喊得撕心裂肺的,就是想出来。”
甲书猛地抬头,眼镜都滑到了下巴上:“你能放它们出来?”
“不是我能,是‘念’能。”麻薯抬爪指了指旁边的小身影,“它是光,是影子,是‘在’字生出来的。沉默能吃声音,吃不了光。光照进去,沉默就得退。”
“念”“唰”地站起来,耳朵竖得笔直:“我去。”
麻薯也跟着蹦下来,爪子一甩,银白色的光在爪尖晃了晃:“一起去。上午我陪你闯一趟。”
路不用找——花盆里那根透明芽,这会儿已经窜到三寸高了,根须扎得深,一路钻进了归墟深处。顺着这根“天然楼梯”往下走,直达第十四层。“念”走在前面,爪子上裹着柔光,踩一步亮一步;麻薯跟在后面,爪子上的银光铺成窄窄的小路,生怕脚滑摔下去——这透明的根须滑溜溜的,比洗了澡的猫毛还难踩。
越往下走,光越暗。不是被吃掉了,是被沉甸甸的“沉默”压住了。光还亮着,声音却没了。
脚步声没了,呼吸声没了,连麻薯爪子蹭到根须的沙沙声都消失得一干二净。麻薯心里发毛,张嘴想喊“念你慢点”,结果嘴张了半天,半个音都没飘出来——像被谁伸手按了静音键,活生生把话憋回了肚子里。它瞪圆了眼睛,爪子在空中乱挥,活像个比划手语的哑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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